●代敦点
“出塞出塞,新疆新疆,出塞出塞,新疆新疆……”“克勒——克勒,克勒——克勒!”昨晚临睡前,我又读了半尺厚石头般重的《出塞书》。
这些天,我一直在读这本书,读一群人的命运,读一个人的深情讲述。一本大书就是一列火车,它呼啸向前,阅览沿路风物,把万千旅者载往人生八方,载往大地深处。一本大书也是一条大河,它撞开时间之门,滔滔奔波,坦荡浑浊,文字激流里有着日月星辰的闪烁,有着风雪迷途的苦涩。一本大书更像一个人漫长的诉说,像他泥沙俱下的一生,他有过幽远的行走,并与各色人等相逢,历经人间纷繁图景,终得时光安闲。过去的一切在他的诉说下,无不有了动人的光泽。
晓阳兄,读你的书就是在倾听你的诉说。我能真切地感受到你的语调、你的心境、你对人群的珍惜和怜悯,这一切,都在你的文字里,一览无余。这长长的诉说,从2003年算起,一气说了15年。你每年从桂东南到新疆伊犁两地往返,不断地写作和思索,在奔忙的列车上、在两地的黑夜里埋头苦写。你说:“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写了一部大书,超过了70万字,这使我感到困惑和惶恐。”你曾经试图控制这个庞然大物,但无济于事,反而被它的叙述牵着走。不错,你已创造了它。是的,一部大书就是一个大生命。如今,它得以入世,开始了它自己的精神行走。
晓阳兄,浇灌一部大书需要大精神、大情怀、大人格、大行动,这些年为了它,你割舍了世俗的荣耀,一次次出塞抵达,向着自己的理想之境与灵魂之地进发。正是这死磕式的亲身见证,和这憨实朴拙的劳作,才有了这部书的宽度、厚度与饱满度。
正如作家邱华栋所评:“这是一部题材独特、书写壮阔的杰作。”这部长篇大书写法自由,跨度广阔,基本是以你在广西和新疆两地所走所见所闻所感的记录,是一种融合了散文、非虚构、小说题材的跨文体写作,写得肆意自在,连结构也十分随意。
你把个人叙事和众人叙事相结合,时而听别人在讲述别人,时而由自己诉说自己,你在别人的讲述之中带出别人,再从别人的讲述之中带出另一个人,从而形成了自甲至乙至丙至我的叙述圆圈,又在昨天今天、过去现在的时空里出入,在看似随意的结构中获得自然生动的书写。
要说这部书是长篇散文、是长篇小说、是长篇非虚构也可,但它什么都是,什么也不是,它自然而然,着实天成。它不是那种刻意编织的精巧之作,是生活粗粝直接的展现,是作者真实的感知和内心的忠诚体现。
你在书中写了众多人的命运,我算了算,快上百人了。他们都和你我一样,在这世间放逐和流浪,在生活的泥泞中仰望明月。你从阿依的母亲说——“我的故事啊,讲起来,像一匹布那样长”——开始,引出一群人从广西迁徙到新疆的故事,讲述他们虽历尽劫难又不失人性至美的暖意,读来使人动容、令人感叹。
“我泪水淋淋,不是为了自己的不幸。”在阅读中,心头一再涌起俄罗斯诗人涅克拉索夫这句话。我在想,如果一位写作者没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没有一种他就是我、我就是他的感同身受的整体命运性,那么,这样的文字读它何益?我忽然有些理解你了,理解这个从乡村出发的人,为何要死心塌地一意孤行地弄出这么长的文字来。看呀,他在这本书里,十几处写到自己的泪水,就像他有一颗蜡烛般易熔的心,而且这颗心有着向下、醇厚、温润的质地,与那些水泥、钢铁的工业产品不同,它是田园中的苹果,是泥土里长出的自然。
我已在新疆生活了20多年,那些司空见惯的风物,在你的描述下是那样的光华、那样的美,你一下子就捕捉到这片大地的神韵,是你的文字为我复苏了它的魅力,让我重新打量起脚下的土地,重获对那些常见词语的领悟与亲切。你把你书中的妻子命名为“阿依”(在维吾尔语里是月亮的意思),“天山、雪峰、戈壁、荒原、羊群、烤肉、大盘鸡、馕、古丽、巴郎、伊力特、吉尔尕朗河、黑走马……”你在书里用这一大堆我熟悉的词,这些新疆大地上广阔的特产和风景,我怎么读着是如此亲爱、如此激动。
“草原上大多数时候天清气朗,空气澄明,视野可以延伸到远方的天山脚下,并且寂静得只剩下风。”“冰冻的吉尔尕朗河像一条白玉带子镶嵌在辽阔的马场边缘和一条公路之间,裸棉一般敞开的原野上,爆炸式的杨树枝条正举着银剑冰戟伸向高寒的天空,榆树的枝条则散漫地撑起一挂一挂的冰凌,野杏树、梨树和榆树一团团一排排像巨大的白蘑菇群排列在岸边,又像在飞机上看到的一朵朵白云。”“抬头可见深蓝的天幕和银白的喀班巴依峰顶上,一轮明月高远而孤独,月边是丝丝缕缕飘荡着的棉絮一般的白云。这时在山坡上远看库尔德宁草甸毡包座座,灯光点点,更显出山谷的空旷和幽静。”……又顺手摘录几段你的文字,这些在当地人眼中普通平常的自然,在你的笔下,竟成了圣境。
晓阳兄,你是多么幸运,在这喧哗的尘世,你已找到了灵魂憧憬之地、心灵安息之境。你又在你的伊犁马场吉尔尕朗河畔安家,还在小院里“种了三棵苹果树,两棵杏树,一棵桃树,也种上了玫瑰花,如今,院子里已是枝繁叶茂,花草烂漫”。你说,你甘愿就这样住下去,也一直在这里走下去,也一直写下去,走到天荒地老,写到白发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