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宇清
这是一块题写于清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的祝寿牌匾,匾额上写有“德寿齐辉”四个大字,题写者为李占椿。从匾额上可以得知,李占椿有多个身份,如“广东陆路提督”“奇车博清巴图鲁”等;题词中间上额有篆书朱文“提督广东总兵官印”;匾额边款附近,另有两枚身份钤印,只是年岁久远、毁损不清。
李占椿何许人也?从落款上看,其地位不低、履历颇丰、荣誉加身,是一名位高权重的武官。事实上,他确实是清末一名战功赫赫的将领,在众多史料中都能看到他的名字,特别是清末几场重要战争中,都有他的身影。
他就是赣州兴国的清末名将——李占椿。
慨然从戎 初露锋芒
清道光十九年(1839年),李占椿出生在兴国县长冈乡合富村。他出身于一个普通农家,家境极为贫寒,却自幼胆略过人,喜爱军事。与村中儿童嬉戏的时候,就常常划地为营,捡来石头布阵模拟作战。他攻伐指挥颇有章法,很早就展露出在军事指挥上的聪明才智。
清咸丰八年(1858年),湖南“老湘营”到江西募兵,年方十九的李占椿投军入伍,从此开始了他的戎马生涯。
“老湘营”是晚清一支重要的湘军部队,由王錱创立,后由左宗棠统帅。该部队以纪律严明、战斗力强著称,其战绩在湘军中尤为突出。不久,李占椿就因作战英勇,被江西巡抚张芾赏识,委以重任。此后,李占椿在江西、湖南、安徽、河南等地屡立战功,由把总、守备、参将一路晋升为总兵,还获清廷赏赐“奇车博清巴图鲁”勇号,提督衔记名军机处。
同治七年(1868年),李占椿随西征钦差大臣左宗棠西征陕甘,率军由陕西入甘肃,连战连捷。王錱去世后,“老湘营”被一分为二,刘松山分领其一。同治九年(1870年)正月十五日(元宵节),刘松山督部强攻马五寨,中弹身亡。“李占椿见统领受伤,手执火包,四面梯登,督各弁丁猱附继上,纵火延烧,见贼即斫,寨贼焚死、溺死、坠墙、堕井死者无数,生擒贼目马五,收队缴令。”(《左宗棠全集·奏稿四·刘松山剿贼大胜中炮阵亡现筹办理情形折》)
李占椿在战场上果毅勇猛,难免受伤。在一次战斗中“左骽受礮(pào,同炮)子伤穿透”(《左文襄公奏稿》左宗棠)之后,被左宗棠专折保奏,诏赐头品顶戴及黄马褂(清代武官最高荣誉之一)。
正因为李占椿初入伍投的就是湘军,所以他之后的升迁都与湘军实权人物密切相关。前受左宗棠的器重,后有同为湘系封疆大吏的领军人物的刘坤一重用,李占椿的仕途确实称得上“一马平川”。
同治十一年(1872年),李占椿回乡省亲,为江西巡抚刘坤一奏留本省,派为陆路总查兼带镇武营马队,继任赣标中衡府篆。
1874年5月,日本悍然出兵侵犯我国台湾,攻击了牡丹社和高士佛社等原住民部落。在战斗中,牡丹社头领阿碌父子战死。“牡丹社事件”引发了晚清海防大讨论,最终清廷采取北洋、南洋并举的方针建设近代海防,近代中国海军建设进入高速发展期。
据《同治甲戌日兵侵台始末》记载,刘坤一曾上奏清廷:“又如用人一条,谓法待其人以行,务在共相荐引。臣以统帅重臣,应由廷推,非敢妄举。至于提镇将领,自可博采旁搜。就臣所知,则有记名提督李占椿,系江西兴国县人,借补游击尚未到任之记名总兵刘光裕,系湖南清泉县人,该二员勇略兼优,且志虑纯实,为武职大员中所难多得,可备一时指臂之助。”
刘坤一确实是李占椿的伯乐,不仅爱才用才,而且时时推举李占椿到关键重要的岗位。李占椿随后的经历,也证明了刘坤一识人的眼光精准。
秣马厉兵 人生高光
光绪元年(1875年)后,李占椿历任两广总督府统带镇东轮拖船总办、沿海查缉事务、阳光镇总兵、广东陆路提督、江西九江镇总兵、福建汀州镇总兵兼带耀德营练兵等职。光绪十七年(1891年)后,先任南京办理两江营务处,统领督标新军全军,后任安徽皖南镇总兵及江南武围监射等职。其间,由于练兵成绩显著,被诏加一级。
此时的李占椿可谓春风得意,不仅诸般荣誉加身,更是屡担要职。但是,这还不是他人生之中真正的高光时刻。
光绪二十年(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1894年11月,两江总督刘坤一被清廷诏令进京,随后获授命钦差大臣节制全军;湖广总督张之洞代为署理两江总督。
刘坤一的处境其实颇为尴尬,徒具空名,并不能真正节制全军。1894年12月30日,刘坤一接受“钦差大臣”任命的同时,奏调李占椿统率果胜军、杨文彪统率健胜军、万本华统率常胜军各5营及陈凤楼统率马队3营、清淮马队2营。李占椿奉诏入京觐见慈禧太后,奉命回南京加强江防,秣马厉兵待敌。然而,日军迅速占领了辽东半岛,并计划进一步进攻山东半岛。不久,旅顺失守。李占椿率军北上,行至山东时,正值日军攻打威海卫。
据《清实录》记载,光绪二十年,李鸿章上奏:“……臣即派记名提督李占椿,率自强军陆兵十一营、快炮七位、大炮十位,前往登州、莱州驻扎,布置防务,扼要设防,并与嵩武军会操。”
《清德宗实录选辑》记载,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正月初四,山东巡抚李秉衡上奏:荣城失守,力筹堵御情形。其时,日本兵攻打了威海南岸龙庙嘴等处,虽然击沉了敌船二只、雷艇一只,“而南岸改为敌踞,情势实为危急”。“现在水师各舰在刘公岛与陆军依护堵击,着即饬令奋力冲击,如能多毁敌船,尚可力支危局。”山东形势已经岌岌可危,亟待援兵,李秉衡特点名李占椿、丁槐、万本华、张国林等部援军及东军孙万林部,“为中路进攻威海之师”。此后,李秉衡又电谕反复催促,电报多如雪片。
《清实录》记载,王文韶、李秉衡等人通过电报上奏:荣成、威海的贼寇都已经全部退去,(贼寇)势必将会向北进犯天津塘沽,(而我方)南路的兵力还很单薄。经与刘坤一商量,调遣原本增援山东的李占椿、万本华、张国林等率领的十五个营,从沿海快速奔赴歧口、埕子口一带,从而增强兵力。
李占椿随后率军驰援,并以十五营布防山东埕子口(无棣县境北部),阻遏日寇想由此登陆直攻北京的企图。
李占椿据守埕子口有功,因此受到清政府的特别嘉奖,光绪帝朱批李占椿奏折,称其“布置尚属周妥”,赏其部白银万两(《光绪朝上谕档》)。
然而,“廿五申刻荣城县失守,威海益迫,恐旦夕复失”。1895年1月,日军在荣成湾登陆,随后进攻威海卫,很快威海卫失陷,最终导致北洋海军的全军覆灭。
编练新军 成效卓著
甲午战争不仅是一场军事上的失败,更对清朝的统治造成了沉重打击,暴露了清朝“中体西用”洋务运动的局限性,表明单纯依靠技术引进和军事改革不足以挽救国家危亡。但是以曾国藩、左宗棠、刘坤一等为代表的湘军,坚定推行军事改革。
李占椿不仅治军严谨,部下多为其旧部,还善于编练新军。光绪五年(1879年)后,李占椿调任福建汀州镇总兵,同时兼任“耀德营”练兵统领。这一时期,清廷正推行“裁绿营、练新军”政策,李占椿作为地方将领,在任内他主导了将地方武装“刘家军”改编为“耀德营”的军事改革。李占椿在“耀德营”推行西式练兵法,引入后膛枪炮替代传统冷兵器,并强化炮术训练。将原“刘家军”的分散游击战术转为正规军制,强化阵地战与协同作战能力。后又编练新军,培养了一批军事人才,如陈光中、刘家成等。因李占椿“练兵成绩显著”,清廷特“咨加一级”(即晋升官阶一级)。李占椿也利用该营维系赣闽交界山区稳定,为后续调任江南提督积累资历。
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李占椿被任命为江南提督,诰授光禄大夫、建威将军,节制江南水陆各镇,总统留防太湖水师六营、自强军马步炮队十一营、合字五旗及江阴各炮台,驻节江阴。
自强军是甲午战争期间,由南洋大臣、两江总督张之洞建立的。全军仿德制,带有浓厚的“御侮”爱国色彩,是中国近代新式陆军的开端。自强军步兵用的武器为新式小口径双筒毛瑟枪,炮队2营分别使用德制克虏伯八生后膛炮以及英制麦克信七生半后膛炮各6门,马队操练武器主要是长矛。1897年5月1日,自强军邀请驻沪各国领事、驻军将弁170人观操。士兵人人体壮,枪械整洁,射击靶标精准;炮队钢炮光洁,炮手动作敏捷;马队进退迅疾,操法自如,令人耳目一新,受到中外各界人士的称赞。
1898年4月,洋将合同期满回国,全归华将自统,李占椿奉命接统自强军。军队营制上增加了江南提督亲兵一哨,为了方便督操,李占椿将8营步兵分为左右两翼,每翼4营。全军在靠近江阴沿江炮台附近择地驻扎,以备有警时与炮台互相策应。1898年9月,两江总督刘坤一谕:三十七营防军练洋操,每哨由自强军酌拨排长一名充任教习,一切操法都按自强军的章程。自强军调出排长的缺额,由统带另行募补,又将自强军新纂之《西法类编》一书分发江南防军各营旗,责成营哨官诵习。
刘坤一在《自强军奉调赴东节经布置江防片》中称赞道:“李占椿统兵有年,威惠兼施,廉明笃实,于所部各营军饷截旷银两,无不据实开报,涓滴归公,一洗军营陋习,操守实为可信。”
1901年9月,清廷下旨命自强军“将亲兵一哨仍留下”外,“所有马步炮各营借原领军械等项”调往山东,“交袁世凯酌量分布和训练”,并入袁世凯的武卫右军。1905年春与武卫右军合编入北洋常备军第四镇(统制为吴凤岭)。
清末新政开启以后,中央收拢军权,清廷先后设立练兵处、陆军部,统一全国练兵事宜,这也使得自强军走到了尽头。
1901年9月,清廷谕令,“自强军调往山东,交袁世凯酌量分布,督饬训练”。自强练兵,终归昙花一现,此后,逐渐并入了北洋六镇。
尾声
随着自己人生伯乐刘坤一的病逝,眼见晚清困局已经沉疴难起,李占椿也心生退意。
光绪三十年(1904年)冬,因旧伤复发,李占椿辞职归养,1919年病逝于家中,终年81岁,安葬于兴国县潋江镇。
不可否认,李占椿是一位杰出的军事家。但是,他也是封建王朝的典型武将,既效忠旧王朝镇压民变,又在民族危机中挺身御侮;既统领新军探索现代化,又终因体制腐朽难挽狂澜。他在甲午战争中的战略响应及江南防务现代化实践,是他为后人留下的宝贵军事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