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02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赣南日报

古地图还乡记

日期:08-03
字号:
版面:第04版:八境台       上一篇    下一篇

  信丰阁上的《古今形胜之图》。

  □刘景明

  信丰谷山,洞鉴古今。 

  早在西晋末年,九江太守叶率避乱南迁谷山,带领族众开荒拓土。唐朝在谷山建寺,寺广十余亩,殿宇崇阁,有僧上百人。山顶有池,产五色鲤,有芙蓉岩,产翠云草,被誉为信丰古八景之一“谷山积翠”。 

  时光流转,谷山以森林公园的面容重新面世,信丰阁建筑群耸立其中,正可谓“两江锦向桃枝合,百里春从柘影归”。 

  明代《古今形胜之图》(中国现存较早的一幅木版刻印全国地图)便在信丰阁上。这幅被众人称作信丰阁镇阁之宝的古地图,其前世今生带给人们无限遐想和向往。 

  《古今形胜之图》原图纵115厘米、横100厘米,纸本木刻墨印着色。图幅两侧及图中空白之处,记载图幅范围及所设府、州、县、卫、所等建置数目150余条。地图设色精致,分别用赭黄、绿蓝、青蓝三色,普染图上的黄河、江湖、海洋和高山峻岭。图中标注地名近千处,绘有南、北两京及13省境界线。山脉用形象绘法,海域绘画水波纹。 

  地图右下角注文,“依统志集此图,欲便于学者览史,易知天下形胜、古今要害之地。其有治邑,原无典故者,不克尽列。信丰甘宫编集。”左下角注文,“嘉靖岁次乙卯孟冬,金沙书院重刻。”说明此图编辑纂集者是信丰县人甘宫,明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十月,在福建省龙溪县金沙书院重刻。 

  这幅古地图与信丰有着极深的渊源,史料有记,族谱有载。甘宫家境殷实,年轻时周游各地,见多识广,刊刻技艺精湛,德艺双馨。他殚精竭虑编集首印的《古今形胜之图》,流传到闽南大儒林希元的手上。林希元如获至宝,爱不释手,率弟子周一阳于龙溪金沙书院重刻,用于教学及交通等诸多领域,之后随海外贸易漂洋过海,辗转到了菲律宾。1575年,西班牙驻菲律宾总督获得此图,遂献于西班牙国王。《古今形胜之图》也成为迄今所知最早传入欧洲的中国全图。

  《古今形胜之图》在西印度群岛总档案馆中沉睡了400余年,20世纪初才为学界所发现。关于此图作者的考证众说纷纭,此起彼伏。 

  福建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徐晓望在《林希元、喻时及金沙书院〈古今形胜之图〉的刊刻》一文中指出,《古今形胜之图》由祖籍江西丰城、出生于河南光州的明朝监察御史喻时所刻。在未取得该图的高清电子版之前,专家学者们看到的《古今形胜之图》仅是原图的四分之一大小,且字迹漫漶,图中的某些字可能辨别有误,如“信丰北宫编集”,实为“信丰甘宫编集”。古代刊刻的字迹中,“北”和“甘”确实非常相似,一时不留神,便成误读。 

  随着《古今形胜之图》高清复制件传回国内,专家学者的研究有了更清晰的学术认识。澳门学者金国平《关于西班牙藏〈古今形胜之图〉作者的新认识》一文中,对该图作者作出论断,《古今形胜之图》右下角方块内文字,直接标明了编集者是甘宫,而不是喻时。 

  金国平在明代敖文祯《薜荔山房藏稿》的文集中,找到了甘宫绘制《古今形胜之图》的确凿记载。敖文祯(1545年—1602年),字嘉猷,号龙华,江西高安人,万历进士,官至礼部尚书。其所作《塘湖甘公传》载:“塘湖甘公宫者,虔之信丰人也,字宗奇,其先徙自丹阳,家于邑之水东坊,遂为水东著姓……所经历名山大川,开徼险易,随笔索记。足所不到,则必周访而博识之,退而订之往牒。参以时务,作《九边图说》《古今形胜图》,劈画,井井,一览而舆图可指诸掌也。”既然图的题记说“信丰甘宫编集”,进而《塘湖甘公传》亦载甘宫“作《九边图说》《古今形胜图》”,有了互补互证,那么其作者为甘宫是确凿无疑。 

  从甘宫家族世系看出,甘宫是信丰明代进士甘士价的祖父。 

  为寻找甘宫的更多信息,信丰中学原校长赖竞林进行了大量的调查、收集资料。据信丰县大桥镇出土的《甘母吴儒人墓志铭》《封君雨柏公墓志铭》《荆亭先生墓志铭》(甘荆亭为甘紫亭胞弟)记载,以及清代《信丰县志》的相关记载,看出信丰甘氏家族,先徙自江苏丹阳,这与《塘湖甘公传》吻合。甘宫祖父甘和鼎家资雄厚,“世以赀雄里闬”,甘宫生甘文重,继生甘文炳,甘文炳生甘士价。甘宫能游历名山大川,绘制经世致用的《古今形胜之图》,确有满腹学问作支撑。

  2006年起,西班牙西印度群岛总档案馆组织修复《古今形胜之图》原图,2012年修复完成。2013年12月,台湾清华大学人文社会学院院长黄一农向中国国家图书馆捐赠明刻版《古今形胜之图》的高仿复制件。此外,该地图复制品还赠送给中国航海博物馆和澳门档案馆。 

  2017年,中央电视台赴西班牙拍摄纪录片《周起元》,在西印度群岛档案馆的羊皮卷堆里,《古今形胜之图》的轮廓在摄像机前徐徐展开。纪录片总策划曹放几经请求,得以拍摄该图的高清电子版。这幅古地图在明嘉靖年间首刊于信丰,曾在金沙书院的雕版上沾染过月港的咸涩海风,在马尼拉港的丝绸包裹里聆听过漳州商帮的乡音,在墨西哥大帆船的货舱中与景德镇青花瓷共同见证了大航海时代的辉煌,就此回到了它的诞生地——信丰。 

  暮色中的桃江水倒映着大圣寺塔的轮廓,远方的汽笛声与海上丝绸之路的涛声产生和鸣。 

  古地图的归程,浓缩了400多年光阴,从甘宫的刻刀到曹放的执着,从马尼拉的商船到塞维利亚的档案馆,从九子岭的残碑到信丰阁的晨曦……数字光影中的《古今形胜之图》,在合适的季节,带着丰富的文化基因,如桃江河水永不停歇的奔涌,在年轮中续写新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