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忠
我的家乡位于赣县区的东北部,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山村。她没有特别高的山,没有可供人畅游的河,就连建筑也毫无特色可言,更没有出过显赫的人物。但她四季分明,有鸟语花香,给予并承载了我一个平凡人的完整童年。
春
家乡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兰芬,据说这村名大有来头,而我则固执地认为,应当是取自“兰室芬芳”的意思。
不过在我的记忆里,家乡根本就没有兰花,倒是在儿时翻动院角的石头时,曾发现过几株漂亮的菊花和彼岸花,见过最多的就是油菜花和映山红了。只要春天的讯息一到,这两种花便如冲决了堤坝的洪流一般,一发不可收地冲向山坡,冲向田野,竞相开放,漫山遍野。
在这个时节,小孩是最自由也是最野的时候,大人这时多半忙于地里的耕种,哪有闲暇顾及孩子呢。
打游击,捉迷藏,是大伙最喜欢玩的游戏,不用谁教,一学就会。打游击,就是把小孩分成两支队伍,一支队伍占据山头,另外一支在山脚下,游戏开始,山脚下的往上冲,山顶的也往下冲,先占据对方阵地的,便是胜利一方。几轮游戏过后,大伙是高兴了,遭殃的是红艳艳的映山红,能剩下几朵蔫儿的,还算是幸运。
捉迷藏,就是猜拳输了的在油菜地里躲起来,其他小伙伴则负责寻找。大家在油菜花底下一垄垄地寻找着,机灵一点的可以不踩倒一棵油菜,而又行动迅速,笨拙一些的便常常在油菜地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不仅容易被人捉住,还时不时地会将两边的油菜撞倒。这种游戏虽说刺激,可也不能常玩,一旦被油菜地的主人发现,我们便会有“好果子吃了”。
家乡的春天,雨是很多的,大多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这时候,我们改在家里侍弄小蚕虫。养蚕是必须要有桑叶的,我曾经几次养蚕,就因找不到桑叶来喂,只好摘一些莴苣叶来充当食料,活活把蚕宝宝给养死了。后来,母亲在自家菜地里种了一棵桑树,长得是枝繁叶茂,可我再也不养蚕了。
雨停之后,我们便又三三两两地跑出家门,扯下竹子上的笋壳,到水里用沙子擦洗去细细的绒毛,再用水浸泡,把它卷成喇叭的形状,小口处插半截稻草秆,最后套一片废电池的塑料盖,一支喇叭便做成了。我们一人手持一支喇叭,“哒哒笛,笛哒哒”,在山间小路上吹,在树梢枝丫里吹,在胡同过道中吹,直吹到整个春天过去了,吹到大伙都进了学堂。
夏
兰芬村的房屋,讲究朝向,很重要的一点,便是必须坐北朝南。这样的房子,大多冬暖夏凉。我家的房子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整个夏天可以不用开电风扇,只要后门大开,凉风是一阵阵地穿堂而过。
不过,在夏天,有一件事令我记忆犹新。我九岁那年的夏天,一个我上身只穿了一件背心的早晨,母亲刚把饭甑端起锅,我便像往常一样,搬了一张椅子坐在饭甑边上,只等着姐姐把蒸蛋端起来,我就可以第一个盛饭了。谁知,姐姐刚把蛋端出饭甑口,便一股脑儿倒进了我的背心里,顷刻间一阵剧烈的刺痛,我下意识地把背心拉起来,平日里香喷喷的鸡蛋,此刻如魔鬼一般,死死地吸附在我的皮肤上。
母亲闻讯后,赶紧给我脱了个精光,又向邻居借了一瓶万花油,全部涂抹在我的烫伤处。姐姐知道闯祸了,一直傻傻地看着我哭喊,不知如何是好。四婶见状,赶紧呵斥她:“你还不赶紧躲起来!你爸爸知道了就会打死你!”于是,姐姐便躲了起来。不过,父亲回来之后,并没有先去找姐姐,而是立即找来车子,把我送去镇上的卫生院进行治疗。
之后,我便每天躺在竹椅上,整个胸部和腹部涂满了厚厚的一层膏药,姐姐则在旁边不停地给我扇扇子。稍好一些,我就开始不安分了,爬上屋前的那棵老枇杷树,掀起背心,露出油黑的药膏,迎着阵阵凉风,模仿齐天大圣的口吻大声喊道:“好凉快、好舒服咯!”房前屋后的人为此笑话了我很久。
秋
说到秋天,我最忘不了兰芬村的秋天。
在一些文人墨客的眼里,秋天似乎总是萧瑟肃杀的。可兰芬的秋天偏不是这样,一眼望去,漫山遍野依然是绿油油的。每天,家家户户担着空箩筐出去,回来却是满筐的东西,筐里有时候是芋头,有时候是花生,更多的是稻谷。这种时候,我们这些小孩,多半的事情便是上山砍柴了。女孩喜欢斫芦萁,而男孩喜欢耙松毛或挖树蔸。
若是砍了长成木材了的树木,便是算偷了,被林管员“过来爷爷”发现了,那是要罚款的。但在我的印象里,他似乎很少罚村民的款,更多是要求他们请全村人看一场电影。像《喜盈门》《铁道游击队》《上甘岭》《画皮》等电影,我都看了几遍。每到放电影,我们就像过节一样兴奋,早早地便搬了凳子去占地方了。每次电影放到一半,“过来爷爷”便要让放映师暂停一下,全场听他讲话,从今天为什么要放电影、林业管理的政策,再讲到我们应当得到什么警示教育,林林总总,婆婆妈妈,直到讲得大伙儿都不耐烦了,他才会停下来,我们便接着看电影。
电影散场后,大家每人手拿一支手电筒,或沿着马路或沿着田埂,回各自的家,远远望去,像一颗颗星星,又像一条条火龙。
后来,我去外面读书了,“过来爷爷”也老了,他就不再管这些事了。再后来,“过来爷爷”去世了,我也就再没有看过家乡的露天电影了。
冬
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在兰芬村过冬了。
兰芬的冬天,雪是不常见的,但是常结冰。一到冬天,稻田里,池塘边,水沟旁,总是结有薄薄的冰块,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好听极了。
在冬天,玩乐并不是我们的主业。清晨,奶奶通常会把我们从温暖的被窝里赶出来,每人提溜着一个畚箕,手拿一把小铲子,到村子里捡狗粪。说是捡狗粪,实际上还是以捡猪粪和牛粪居多。狗粪实在臭得很,我们往往是敬而远之。
当然,冬天里也不是没有任何乐事,比如说,表哥表姐来我家时,我便很快乐。有一个叫明清的表哥,我印象非常深刻。他是我大姑的儿子,长得非常帅气,喜欢哼小曲。那时候,全国正流行《冬天里的一把火》和《粉红色的回忆》,这两首歌都是他哼唱给我听的,后来我又在别人家的电唱机里听到过。有一年冬天,明清表哥带来一盒粉色的雪花膏,涂抹在皲裂的手上,冰冷丝滑,呵,真香!
要说香,兰芬的红薯就更香了。母亲蒸红薯,都是洗净表皮的泥土之后,待蒸饭的时候将红薯摆放在饭甑的底部,饭蒸熟了,红薯也就一同熟了,然后把饭连同红薯一起倒进饭盆里,米饭的香味和着红薯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兰芬的冬天虽说雪不常见,但是有一年,雪却下得特别大。那是临近过年的时候,大姨家正好要做酒席,父母因为要忙着准备过年,便让我和弟弟去。因为不识去大姨家的路,我俩决定先去舅舅家住一晚上,第二天同舅舅他们一起去。
沿着去舅舅家的路,一边说着话,一边走着,天突然阴沉了下来。弟弟有些紧张,问:“哥,会不会下雨啊?”我也有些疑惑:“应该不会吧?”我们将信将疑地往前走,忽然天空开始飘起了雨,弟弟定睛一看,大叫:“哥,是雪!”我往地面上一看,果然是一颗颗的雪粒子,落到地面之后弹跳起来,四处乱蹿。有的钻进了我们的颈脖子里,酥酥的,麻麻的,冷冷的。我俩兴奋地大叫了起来,“下雪咯!下雪咯!哈哈哈哈!”也许是受了我们的感染,连跟着我们的小白狗也兴奋地摇着尾巴,在前头奔跑起来。雪粒子越下越多,夹着呼呼的风声,这时候我们才感觉浑身瑟瑟发抖。弟弟说:“哥,有点冷。”我鼓励他说:“没事,跑起来就不冷了。”于是,我带着弟弟跑了起来。
很快,我们翻过了一个山岙,雪粒子变成了棉絮状,在空中上下翻飞,有的飞上了树梢,有的飞上了屋顶,有的跌落在田埂上,有的飞进了水田里。刹那间,路面上堆积起了厚厚的一层,整个世界顿时变得白茫茫一片,都分不清哪儿是山,哪儿是天空了。
终于,在天黑之前我们赶到了舅舅家。刚钻进舅舅家的屋子,舅妈便惊叫了起来:“老天,怎么是你们两个家伙来啊?你妈妈呢?”我说:“我妈没来。”舅妈又说:“冻死她两个崽,她就会去喊天!”外婆见了,一把把我们搂在怀里,然后拉着我们的手往灶前走:“崽,跟外婆到灶前烤火去,烤暖和一点来。”
此后,我在兰芬再也没有见过如此大的雪,这场大雪,连同外婆怀里的温暖,一直深深地烙在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