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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1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赣南日报

团圆·年

日期: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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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赣江源       上一篇    下一篇

  □丁忠

  进入腊月,年也越来越近了。

  在我们中国人的眼里,年是一个重要的大节,所以才会有“过大年”的说法,就连全国放假,都必须是最多天数的。尽管假期长达七八天,人们依然不满足,嚷嚷着还想加长。

  自打我记事起,过年便是极为隆重的事。往往从腊月开始,赣南各地便进入了准备过年的时期,有的家庭为了过好年,甚至还要提前准备一笔“过年基金”。在我小时候,父亲总是把他的钱放在抽屉里一只装过葡萄糖的药盒里,有时候抽屉会上锁,有时候他又会忘记上锁,但钥匙是放在另外一个小抽屉里。见父亲开抽屉多了,我便会趁父亲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地打开抽屉,看一看父亲放在盒里的钱,10元、5元的居多,看完之后原样放好,从未想过拿走一点。看得多了,我发现,每当快要过年的时候,盒里的钱便多了起来,这里面有给我们姐弟的压岁钱,有准备买鸡鸭鱼肉的钱,还有准备还一年中欠亲朋好友的款子。

  除了准备一笔过年用的钱,母亲还要算好日子来张罗,比如晒红薯干、晒香肠、晒腊肉,都必须抢着太阳好的时候,那才叫一个香。打鱼丝、做鱼丸,必须用家养的鱼,所以我们得先去干塘。提前一天放水之后,次日我和姐姐、弟弟几个一大早起来,把鱼塘里放不出的水用戽斗把水戽干,等到鱼无处可藏时,我们就提着木桶捡鱼了。把鱼弄回家后,父亲只管杀鱼,把鱼肉分开,接下来剁鱼肉的活就留给姐姐和我了,他自己则跑去邻居家泡茶侃大山。起初我们剁得可欢啦,“嘟嘟、嘟嘟”地剁个不停,可渐渐地两只手发酸发疼,开始无力了。每隔一个多小时,父亲便会回来检查一番,每次他都说:“不行不行,还没剁烂。”直剁到天几乎全黑了,他才会略微满意地说“差不多了”,然后接过我们的刀再剁上几十分钟,等鱼肉像泥一样,有些粘刀了,父亲才会宣布可以了。做鱼丝时,主力还是父亲和母亲,我们只是打打下手,偶尔,母亲会给些边角料让嘴馋的我们尝一尝。

  接下来就是好几天忙着炸果子。诸如状元红、瓦角丁、江米条、三角酥、麻圆、冻米糖,父母亲每样都会炸一些,然后用油纸袋装好扎紧,高高地挂在仓库的房梁上,防老鼠偷吃,也防我们姐弟几个偷拿。有时候,我觉得父亲简直就是一个神奇的人。平时他基本不进厨房炒菜做饭,但每到年底炸果子的时候,他会变成一名经验丰富的厨师,炸出来的果子有模有样,好吃极了,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学来的本事。

  准备好上面这些年货后,就差不多过小年了。小年这天,母亲会把厨房灶前贴了一整年的灶神像请下来,换上新的灶神像,名曰“祭灶神”。在我家乡,灶神也被称作“灶角奶奶”。灶神像上的字“上天奏善事,回宫降吉祥”,曾经让我印象极深。起初我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后来慢慢懂得了点。据说小年过后,“灶角奶奶”得回天上住一阵子,汇报一年的“工作”和所见所闻。我于是常常偷瞄母亲放在灶台上的香喷喷的肉,幻想着哪天能偶遇从天上飞回来的“灶角奶奶”,想必她定是一位慈祥的老奶奶吧?

  “灶角奶奶”从来没有等到,但黄元米果是必须要打的。打黄元米果在我们家也是一件极为隆重的事,头一天父亲便要跟周边的邻居打好招呼,让他们第二天过来帮忙。尤其是团大果的人,必须是极能耐受热气的才行,周边邻居只有三四个人有这种本事,所以他们也特别受欢迎。到了打米果的那一天,父母亲都起得特别早,先把大禾米煮个七八成熟,上色后再倒入大饭甑里蒸熟,最后由三四个人抬到祠堂的一个石臼里,众人齐心协力打,打烂之后做成一个一个椭圆状的饼,晾干即成。再后来,有了机器打米果,便省去了很多人工工序。

  在我的家乡,黄元米果是极好的一种食品。做菜、做主食都可以,可炸可煮、可煎可炒,可与青菜搭配,也可与肉类搭配,简直是一款百搭的食品。如果过年吃不完,还可用刨子将黄元米果刨成片,晒干收藏起来,来年再拿出来吃,仍然很美味。

  黄元米果打好之后,转眼就到除夕了。在我的家乡,过除夕就是过大年,而且是过早年,即早晨这一餐也是正餐,可不能像城里人,吃包子馒头面条之类的对付了事,而是极为丰盛。鸡鸭鱼肉齐全,长命菜(芥菜)、富贵菜(芹菜)具备,人也必须到齐,叫做过团圆年。这时候,夫妻叔伯兄弟之间,哪怕平时闹了矛盾,也都会放下芥蒂,和和气气过个年,互道过年的祝福。这一天,我们这些小孩,除了吃年饭,还可以放肆地玩,追逐打闹放鞭炮,在各个胡同窜来窜去。没有哪家大人会呵斥我们的,顶多笑眯眯地提醒我们要注意安全,别撞着树了,别碰到墙了,别掉到水沟里了。

  可惜,过年的日子总是很短,就像我们的童年也都很短一样。

  随着求学、参加工作、成家,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也天各一方。姐姐随姐夫在广东南雄定居了,弟弟去了苏州发展。后来父亲去世,我也前往温州谋生。就连小妹,大学毕业后也远嫁陕西延安,一大家子的团圆就变得更难了。

  2011年,妻子、女儿思乡心切,我便辞去了温州的工作,一家三口回到赣州。再后来,弟弟的事业发展受挫,整日愁眉不展,我劝他索性回到赣州来,不承想他竟听从了我的建议,放弃了在苏州经营了十多年的事业,回到赣州重新创业。从此,我们一家团聚的日子又开始多了起来。

  2019年7月,家乡推进新农村建设,家里的土坯房拆了,我们叔伯兄弟几个商议,决定重新建房。弟弟自告奋勇请人规划绘制图纸,一年多后,六栋崭新的楼房并排矗立,房子虽无红墙绿瓦的外观,也无金碧辉煌的装饰,却也常常引得过往行人驻足观看和啧啧称叹。

  当然了,建新房并不是为得到他人的赞叹,而是每到逢年过节,我们可以找到相聚的理由。尤其是过年的时候,我携妻子和女儿回到家乡,与叔伯兄弟们一起祭祖,在鞭炮与烛光中寻觅儿时的记忆,在烟雾与清风中赓续父辈的传统。每当这个时候,母亲总是不忘给我们准备好祭祀用的“三牲”和茶酒碗碟。不过,在行祭祀大礼时,至今我也没能像别人那样,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祖宗保佑子孙后辈大富大贵之类的,我什么话语都说不出口,有时还会陷入沉思而不能自拔。

  祭祀完之后,叔伯兄弟们总是热情地邀请我到他们家里去,吃他们早早准备好的茶果点心,听他们侃侃一年来的收获与体会,谈谈来年的打算与憧憬,而小叔叔总是不忘教诲我们:“你们兄弟几个一定要团结,要互帮互助,生活才能越过越好。”

  吃过午饭,我最喜欢的是,站在房子二楼的露台上,眺望家乡一垄一垄的田,一丛一丛的树,一座一座的山,还有在那水泥村道上玩耍的孩子们,他们穿着新衣,正嘻嘻哈哈地打闹着,红色、粉色、紫色、湛青……汇聚成一道耀眼的彩虹,向着远方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