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聪
冬天所有的食物中,我最喜欢冬笋。
我的家乡,是竹子的天下。每户人家的房前屋后,全是绿油油的竹林,一大片连着一大片。每到冬天这个时节,大人们便会背起竹篓,扛起锄头,上山挖冬笋去。我们这群无事可做的小孩们,也会跟在一旁“观摩”。
挖冬笋是个技术活,一般人是干不来的。挖冬笋跟挖春笋的技术含量相比,简直就是开飞机和骑自行车的区别,不可同日而语。春笋往往在春天,直接钻出地面,探出脑袋,赤裸裸地暴露在眼皮底下,男女老少都能看到。
与挖春笋不同的是,挖冬笋是需要卖力寻找的,它像个熟睡的宝宝,畏惧外面的寒冷,倔强地藏在泥土下面,有的深,有的浅,还真不容易找到。有的新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一片竹林掘地三尺,也没有见到一个冬笋的踪影,无可奈何,只能败兴而归。
能吸引我们这些小孩子当跟屁虫的,自然是村里的挖笋“专家”,他们会根据竹叶的稀疏情况判断一棵竹子下面有没有冬笋,根据竹子根部的竹须,分辨长冬笋的竹茎在哪个方向。略微思索片刻后,他们便开始挖笋了。挖笋可是个体力活,只见他们挥起锄头,狠狠地凿开灰色的地衣,大地便露出了黄色的肌肤。紧接着使劲往更深处刨挖,一下又一下,耐心地重复着,伴随着轻微的喘气声,他们的额头上慢慢冒出了汗珠。等看到竹茎的时候便不能再使用蛮力,得小心地刨开土,直到露出一个个黄澄澄的“胖小子”,便一锄头砍下去,笋与茎分离。
碰到运气好的时候,他们锄头下像放鞭炮一样炸开了花,一条笋茎上全是金灿灿的冬笋。我们便连忙凑过去,帮他们把冬笋拾进篓子里。有时候篓子装不下了,他们便会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个编织袋来,把多余的冬笋装进袋子里。回家的时候,锄头便可用作扁担,一头是竹篓,另一头是编织袋,兴高采烈地满载而归。我们往往也带着他们赠予的几个冬笋,开心地跑回家告诉家里人。带回家的冬笋,结局都是一样的,无论是烧、炒,还是油焖,最终都变成了餐桌上的佳肴。
我亦爱吃笋,更爱吃冬笋。在多种做法中,最喜欢腊肉炒冬笋。那冬笋脱去黄色的外壳,洁白如玉,切成丝之后,与半肥半瘦的腊肉块大火翻炒,炒至金黄,撒上葱丝,一口下去,满嘴都是鲜香。每次家里做这道菜的时候,大家都能多吃满满一碗饭。
上初中后,学业压力大了,我便再也没有跟着到山上挖冬笋了。家里周围的竹林也在一点点萎缩,有的用挖机推掉在上面盖起了住宅,有的砍掉种上了橙子桔子,冬笋就这样慢慢远离我的视线。
现在的孩子大多也不会跟着大人去挖冬笋了,他们宁愿看电视、玩电子游戏,恐怕只有那时候的我们,才会无忧无虑地跟着大人们上山挖笋吧。那时候,冬笋是冬日赐予我们的礼物,我们像寻找宝藏一样拆开这个礼物,虔诚地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物以稀为贵,如今的冬笋价格直逼肉价。每年的冬天,我会买上几颗冬笋带回家炒着吃,可再也吃不出当初的那种味道了。笋还是那种冬笋,甚至比儿时的冬笋要大。也许是当初看别人挖笋时的悸动,给当时的冬笋加了一种别样的调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