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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赣南日报

年关何事

日期: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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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赣江源       上一篇    下一篇

  □曹文军

  对雪的期待,是南方人心底一直蛰伏的梦。不是吗?赣州一场雪落下来,朋友圈立马欢呼雀跃。身在广州的我,无法亲历这场雪,只能以缓慢的翻页,计算回家的时间。 

  小时候,母亲告诉我,不落雪不过年。长大后,我与母亲天各一方,聚少离多。盼雪,盼年的事,久远得好像从未有过。 

  瑞雪兆丰年是农耕时代的谚语,然而,前些日的这场雪,于我家而言,像是灾难。 

  八十有三的母亲,枯瘦得像冬日的草垛,心热身寒,怕风又怕雨。癸卯大寒,地面积水成冰。母亲担心园子里的菜冻坏,拿着锄头去扒冰。她轻飘飘的身子,顶着寒风,脚下一滑,摔倒了。爬起来,没知觉已伤重,继续干活。回到家里,感觉胸部疼痛,手不能举。上医院检查,方知胸肋骨折。我知道这件事时,家里下起了二十年一遇的大雪。母亲躺在床上,接听我的电话。我责怪她不该去地里干活,我说,闲着没事,宁可在家睡觉。她说,睡多了,一身硬邦邦的,难受。说完,长叹一气,“年关了,事头就是多。”

  顿时,我无语凝噎。母亲接着说,家里落大雪,你那里落雪么?我说,没有。她说,不落也冷,年关当前,凡事要小心,最最主要的是穿好棉衣,防寒保暖,身体要紧。母亲这一说,好像有事的不是她,而是我。 

  儿行千里母担忧,我是有深切体会的。我十八岁出远门,父亲在矿山工作极少回家。那时通讯不方便,我写信到家里,一个来回至少要半个月。母亲不识字,信都是我堂叔转告并代为回复的。堂叔回信,总是以自己的身份来说事,“你娘身体很好。”“你娘说,粮食大丰收,家里两头猪养得肥肥壮壮。”“你娘问,你回家的车票买到了吗?”…… 

  曾经,车票对游子来说,是过年的“大关”。买到票的,乐呵呵,哪怕是高价从“黄牛”手上搞的。为了省几个钱,年前十天,我几乎日日请假,去车站或售票点排队。有时,轮到我,售票员“啪啦、啪啦”几下,然后丢出一句:“没票!下一个。”弄得我一脸沮丧。记得有一回,眼看就要过年,我还没通过“票关”,意味着我将被“关”在年外。眼巴巴看着同事回家,我一个人在宿舍里孤零零的。无奈之际,我决定铤而走险,不顾一切,一路“闯关”。进入火车站,侥幸通过检票口。最后一关,当“一对一”站在乘务员面前,我哭丧着脸,哀求她让我上车补票。她瞟我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都这时候了,赶紧吧。” 14个小时的站立,回到家里,两腿浮肿。母亲发现后,第一反应居然是我在外头伙食太差,营养不良。 

  客家人有句俗话,有钱没钱,回家过年。母亲认为,过年就是集中改善伙食、补充营养,大鱼大肉不可少。有一年,母亲说,如今我们家虽然不算富裕,过个好年,还是不难的。想想也是,大集体时期,每到年关,母亲必求告生产队长,开开恩,尽早放粮。晚饭后,我们围坐在灶前烤火,瓦面上忽然“唦啦、唦啦”响个不停。母亲说,你们听听,什么声音?是不是老鼠翻屋瓦?我抢答,下雪!话音刚落,兄妹五个飞奔出门,伸手去接米粒般的雪花。雪花落在手心,一蹦一跳,冰凉冰凉。妹妹仰头吃下一捧“米粒”,然后嘟囔:“坏了,我的肠子好冷!”她的举动,直接把我们笑翻。而今想来,真真是孩童不知年关难。 

  我为人父母时,母亲经历的那种年关,早已成为历史。再后来,买票的难关,也不复存在。可我却越来越不喜欢过年。 

  吃得太好,胖得太快。是中年的我不喜欢过年的最大理由。不搞一桌像样的菜,那还叫过年吗?不走亲访友,喝个一醉方休,那还叫过年吗?不放个烟花爆竹,闹个通宵不眠,那还叫过年吗?其次,所有的成功,似乎都要在年上集中展现,于我而言,是一道心理上的难关。

  兔瑞绵绵,龙行龘龘。昨夜梦里,我仿佛听到母亲的低语:“摔这一跤,不能给你做年夜饭了,你也要回来啊!”是的,我要回来,我对自己说。

  癸卯岁末的这场大雪,落在母亲心里,也落在我复活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