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新阳
霜一轮轮泼下来，大地渐次黄了紫了红了，不久，又成了金黄、墨紫和深红，金黄中又有粉，粉中又有翠，翠中又有红，红里又泛紫，紫中又含墨，墨里还带褐，于是各种颜色被堆叠起来。
客家人的年味也是这样堆叠起来的。
重阳到，备冬酒。老家冬酒的做法，先是用糯米酿出甜酒，然后把土烧按一定比例掺到甜酒中去，并在混合的酒中放几粒干栀子，密封，其他的全交给时间。我母亲就是这样做冬酒的。土烧与米酒如同恩爱和谐的新郎与新娘，一旦婚媾，便刚中有柔，柔中带刚了，“婚后生活”一天天甜蜜起来，红火起来。三个月之后，他们便完全融合了，散发出浓浓的酒香味，还带着着母亲的款款温情。
接下来，备腊货。五花肉、猪尾巴、猪耳朵、猪肝、牛肉、鸭、鸭肫、鸭心、鱼，分别抹上食盐，一个礼拜后，便用红绳子系好，挂在高高的墙壁上，也有用竹竿晾晒的，风霜日晒，两个月后便飘出诱人的香味。母亲喜欢把腊货高挂在墙上，这样无须晚上收白天晒，想吃时便搬来梯子割一点。这时，母亲也开始做红曲鱼与酒糟鱼了，红曲鱼与欧阳修故里的霉鱼神似。提到酒糟鱼，便想起了明代诗人史鉴的诗《谢吴铁峰法酒糟鱼》，这诗是史氏饕餮过吴氏酒糟鱼后有感而作的，不然，奈何以诗酬谢？
接下来，整果品。冬至到，家家户户都忙碌起爆米花来。早年，生产队的晒场上一大清早便排起了长龙，有老人，有小孩，也有中年妇女。他们自带干柴，红红的火苗舔着爆米机滚圆的肚子，“嘣——嗞嗞嗞，嗞”，烟、香味与白花花的爆米花一起涌出。父亲喜欢甜食，他自己动手，先把糖熬成丝，拌在爆米花中，不停地滚压，最后切成条块，密封在铁皮罐子里。这让我想起汪曾祺《故乡食物》里的炒米，“一炒炒米，就让人觉得，快要过年了。”看来，许多地方爆米花颇相似。客家人的果子还有炸瓦角丁、状元红、芋头丝、兰花根、薯片、玉兰片、烫皮、花生巴、豆子等。
接下来，备米果。客家米果，品类繁多，赤土米冻、宁都米糍、石城煎圆、上犹九重皮以及黄元米果。我老家擅长做黄元米果和粉干。黄元米果，主料是大禾米、黄年柴灰水、干栀子，米与灰水、栀子一起浸泡，一个晚上便可捞起，然后反复蒸煮擂打，米果才做成。制手工粉干是一项累活，工序颇为繁复，这粉干特别有嚼劲，我十多岁时曾跟着伯父走村串巷卖过粉干，特别不容易。
接下来，过小年。客家人过小年在腊月廿四，这天，父亲起得最早，他一个人把里屋与庭院扫得干干净净，一直干净到门前大路。母亲则把家里的桌凳、锅盆碗筷、神台以及灶台清洗得无比洁净。此后，便陆续炸鱼脯、肉皮、小鱼干、芋包子，做荸荠肉丸子。腊月廿九，村中又杀猪，又捕鱼，猪肉很快被分卖，鱼也很快被抢光，白天的喧闹渐渐被夜吞噬。翌日，家家户户，杀鸡宰鹅，切鱼剁肉，青菜萝卜，藠蒜葱韭，芫荽芹菜，一一齐备。除夕夜，人们祭过社神，祭过祖先，一通又一通鞭炮声响后，家家户户便沉浸在浓浓的年味中，冬酒的醇味，腊货的香味，鱼肉的美味，蔬菜水果的甜味，混合着亲情的味，成了一条河！
吃完年夜饭，便开始闹年夜了。
有一年，伯父、伯母、堂兄、堂弟、堂妹、堂嫂聚集我家。母亲把准备好的红包分给我们众兄妹，我们得了红包分外高兴。接着，母亲便沏茶，摆果子。一些人则围坐在一起，痛快地喝着热乎乎的冬酒，下酒菜有蒸腊肉、板鸭、牛肉、鸭肫、猪肝、猪耳朵，还有炸小鱼干、花生米。这酒喝着喝着便上了瘾，末了，有人划起拳来，只见双方拳来拳去，一声高过一声，胜者开怀，败者罚酒，一壶壶冬酒便在划拳的喧闹声中见底了，有人微醉，有人大醉，醉汉们摇摇晃晃走了，推开门，外面正飘着雪花。
大年初一，不扫尘，也不吃荤，家家户户贴春联，有人写“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我家春联都由我写，大门、居室、后门、厨房、猪圈、牛圈，都贴春联。邻村张屋有位老学究，书法了得，我上学时会弯路过去欣赏他的春联，他写过一副“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联，字体遒劲有力。
大年初二，开始做客。如客人是首次上门，各家都会带来水酒、下酒菜、炒粉、状元红、瓦角丁之类，绝类彝族的流水席，热闹非凡。
年味持续到正月十五，闹过元宵后，农人便想着耕作事了，商人便筹划生意事了，书生便潜心读书了，这时，年味只剩下一点点尾巴，客家人又琢磨如何酝酿下一个年的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