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翠翠
读书时离家乡不远，加之年少无知，几乎没有乡愁的概念。嫁作他人妇后，父母逐渐变老，乡音逐渐疏远，回娘家的次数也减少，才开始念及乡愁、追忆乡愁。
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关于故乡、关于家的记忆像电影倒放般涌入脑海。
一
世纪之交的那些年，“打工潮”盛行，村子很沉静，大多数年轻人都外出谋生活了。偶有拖老带小留守的中年人，也到镇上或县城做零工，村庄能见到的就是老人和我们这些小孩。对于家的记忆，不多，但有几个片段根植在我的心底——“晨兴理荒秽，戴月荷锄归”的母亲、背着药箱东奔西走忙于生计的父亲……这些片段构成了我挥之不去的情愫、割舍不了的乡愁。
那时，每天放学总盼着偶遇出诊的父亲。父亲开了一个小诊所，经常要出诊。他脚穿44码的“大船鞋”，肩背绣着红十字的药箱，独自走街串巷过田塍，陪伴他的只有药箱里瓶瓶罐罐碰撞的咣当声，还有因虚胖走起路来吭哧吭哧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气声。夏天脸晒得黢黑，酷似包公，身上也时时被热汗浸泡，遇到下雨天更是狼狈，一手打伞，一手还要护着药箱，常常顾此失彼。后来母亲过意不去，斥“巨资”买了一辆解放牌的载重自行车。那时村里人的生活都捉襟见肘，拥有自行车的村民并不多，父亲有了这个宝，最自豪最骄傲的要数我和弟弟了。
父亲把自行车停在门口禾坪里，我捷足先登，欢蹦乱跳就霸占了它，踮起脚尖，没完没了地用大拇指拨着铃声，“叮叮、叮叮”，那清脆的铃声比我们后龙山流淌的泉水还更悦耳，一会儿就引来了村里的小伙伴们。他们也是难得见到自行车，尤其是新崭崭的自行车。大家甚感好奇，一会儿嘻嘻笑着，一会儿伸手摸着，以至于有一玩伴蹲下身子用手搅着脚踏板，弟弟大声呵斥：“不许动，捂坏了要你赔。”这种“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欣赏，小伙伴们觉得索然无味，便一哄而散了，唯我们姐弟，傻傻地在一旁欣赏。
因为这辆自行车，我家饭桌上好久未见荤。即使这样，我们还是开心，因为每天上学父亲会卡着点出诊，顺带载我们去学校。每当放学，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总盼着能和父亲来一个偶遇，其实基本上都能偶遇父亲。长大后才明白，人生哪有那么多偶遇，无非是父爱如山有意为之罢了。
二
小时候，最盼望过年了，吃好的穿新的，除夕还能得到母亲赏的压岁钱，听父亲讲《西游记》的故事，还能去当地的黄石岩游玩，口福、眼福、耳福“三喜临门”啊。
印象最深的是全家人去黄石岩。黄石岩即山上的岩石和土是黄色的，这里海拔虽不足千米，但深山藏古寺，有仙则名，游人如织。我们姐弟三人屁颠屁颠跟着父母徒步来到黄石岩，新衣服里揣着用压岁钱买来的摔炮（用力往地上一摔就炸的爆竹）。因为祈福的、游玩的、观景的人太多，人们有时会无意间相互踩踏，但双方却不动怒，彼此微笑，甚至脱口来一句“发财发财”的问候语，不管是熟人还是陌生人。
弟弟和我跟在后面已经急不可耐了，因为路上人太多，怕伤到行人，不敢玩摔炮，只有到了山上空旷的地方才可以玩。所以我们和父母约好集合的时间、地点，甩开父母，率先飞奔到山顶。
山顶上的视野很开阔，整个镇域面貌一览无余。路上的行人像蚂蚁一样络绎不绝，我们“哇——哇”地惊叹两声，便无暇顾及这些了，赶忙找裸露的岩石——玩摔炮。其实不用找，每年我们都在同一个地方玩摔炮，用力抛出，有时候还一把一把地抛，开心的笑声、震耳的摔炮声以及古寺里的爆竹声交织在一起，在我们心里构成了一支美妙动听的进行曲……
三
全程油路，仅一个小时我们回到了娘家。
父母知道我们要来，一大早就起来张罗了，买菜、打肉撮、杀鸡，忙得不亦乐乎。还没下车，远远地就看到他们站在家门口，眼巴巴地望着我们来的方向，喜悦中夹着焦急的表情。父亲苍老了：微驼的背，稀疏的头发，深陷的眼窝，皱纹爬满了原本帅气的脸盘。从父亲身上，我仿佛看到了人世间的沧海桑田，酸楚之情不自禁涌了出来，眼睛开始湿润。
父亲接过我的孩子使劲亲，此时此刻，他就是世界上一位最幸福的外公。母亲锅碗瓢盆，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门口的那棵老樟树依然在。村里无人可准确说出它的年龄，有人说，樟树是明代留下来的，500年了。老态龙钟、蓊蓊郁郁，伸出的枝杈活像“千手观音”。野生野长的樟树历经岁月风雨，生命力顽强，没有人给它浇过水、施过肥，它努力地向上向上，坚定地守候着这个村庄，欲与天公试比高。
踏进家门的那一刻，晕车的不适感瞬间消失了。记得读高中时，当繁重的学业压得喘不过气来，就会请假回家待上一两天。说来也怪，回到家中，心好像一下就安定下来了，安静的村庄、劳作的父母、家门口的老樟树抚平了我的一切牢骚和浮躁。
看着家里熟悉的一切，听着父母与外孙的打闹声，才明白，曾经多么渴望远走高飞，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远处是心安处，心安处是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