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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9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赣南日报

杉木树下人家

日期: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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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赣江源       上一篇    下一篇

  □萧兆伦

  我的老家在赣南武华山北麓的一个小盆地中,村子四周的山脚下,生长着一排排野生杉树。

  我家老屋前,也有棵杉树,老远就能一眼望见。它从一丛果树中脱颖而出,根部树径一尺多,高七八丈,像个傲视蓝天的绿色巨人,充满了精气神。

  其实,老屋前的杉树原先不止一棵。1985年,大哥、三哥相继结婚成家“另立炉灶”,吃力地供养我们几兄弟读书的父亲,另辟新址建了一间半房子。当年冬天,二哥、三哥把“治山”(植树造林)后余下的几棵杉树苗带回了家,种在新房前。他们对父亲说,等树苗长大,以后建房子、打家具什么的,就不愁没杉木板了。 

  杉树曾经是乡亲们眼中最值钱的林木。在我的老家,除了杉树、松树,其他树木被统称为“杂柴”(杂木)。那个年代,乡亲们收入来源十分有限,主要靠出售杉木,或用杉木打点家具、农具贴补家用。于是,杉树被大肆砍伐,山林很快变得一片光秃。靠山吃山靠不住了,好在,外面的世界开始发生变化。有年轻人开始走出大山,到“珠三角”等地进厂打工,也有人外出做点小买卖。 

  或许杉树是有灵性的。听着鸡鸣鸭叫狗吠,看着朝霞暮色炊烟,目送着我们几兄弟先后挑着木箱,离开小山村前往大城市求学,老屋前那几棵杉树“蹭蹭”地往上拔节,到1991年我大学毕业时,已高至两丈多,树径已达五六寸。就在这年,念想着把那半间房子建起来的父亲,却病倒了。次年,父亲带着对我们的无限眷恋,永远离开了我们。两年后,在东莞生活的几个哥哥便把孤单的母亲接到身边。从此,那丛杉树便像被遗弃的孤儿一般,寂寥、落寞。 

  不记得哪年的清明,我们陪着母亲回到老家。母亲掏出用红绸布包着的钥匙,打开房门,四处看了看。只见东侧屋顶的椽子已朽坏了,屋顶的瓦塌陷一大块,东面的土墙已崩开一个大口,屋内潮湿的地面生出几丛杂草。母亲离开这间屋子时62岁,转眼20多年过去了。看到父亲留下的老屋行将就木,我们心里也一阵酸楚。 

  时光拖宕着脚步,在岁月里氤氲出模糊的光圈。从住进新房,到老屋倒塌,从小树苗到参天大树,几十年时间转瞬即逝,我们都已华发平添。曾常常挂念老屋命运的母亲,竟也先老屋而去。屋前幸存的杉树,见证了我们家和村庄的变迁。时光的洪流冲刷,悄悄改变着世界的容颜,也改变着我们的内心。 

  历史的翻页何其迅速。几十年间,几乎没人前去惊扰山林上的树木,它们发疯似地野蛮生长,把村子四周的空间塞得越来越满,以往看似在远处的山林,变得近在眼前了。如今,村里满树的枇杷、枣子、桃子竟也无人问津。就在我们认定这个小山村要被大家无情抛弃时,乡村振兴的号角吹响了。与此同时,产业转移、产业转型的速度,也出乎了乡亲们的意料,于是不断有人告别“珠三角”“长三角”等地,回到家乡。

  乡亲们对山林的那份感情依然还在,还是打算在山上做文章——种脐橙。于是,轰隆隆的挖掘机开进了山。从2018年第一棵脐橙树在西边的荒坡上生根,只用了三四年的时光,漫山遍野的脐橙,就把老家涂抹成了一幅巨型彩色油画。

  可是,脐橙可没杉树那么“贱”,随便种随便就能活。这些年,乡亲们遭遇了种种打击,但没一个退却:买到劣质树种,拔掉重新种!害黄龙病,果断挖掉重新种!遭遇低温大面积冻死,忍痛拔掉重新种……如今,乡亲们在果园里劳作的声响,成为小山村最富感染力的交响乐。 

  老家再也不那么寂寞了。犁田机、插秧机、收割机的马达声,从春天响到秋天。原先荒芜的农田又种回了水稻、白莲。我的几个发小还办起了大型养鸡场。往来于县城、圩镇与老家的那条公路,终日货车轰鸣、小车穿梭。往日村中的断垣残壁已不见踪迹,一栋栋砖混结构的新房在原址重新建了起来,炊烟又升腾起来了。

  炊烟在,乡村就在呼吸,杉木树下人家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