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明
如果不是发生在中国近代史上的“虎门销烟”，虎门应该没有这么大的知名度。
即使没有“虎门销烟”这个历史事件，今天的虎门依然是个令人瞩目的地方。
高楼林立，市容整洁，街巷繁华，人烟辐辏。汽车在大道穿行之际，透过车窗左顾右盼，也许你会感到多少地级城市也比不上眼前这座城。而这座城，在行政级别上，偏偏只是一个镇级城。东莞市虎门镇，相信让很多来过的人都忍不住赞叹。与相邻的同样经济发达的长安镇相比，这里显得更像大家闺秀，气质非凡。
根据资料介绍，虎门镇因地处珠江之出海处，有大虎、小虎二山对列如门，故名虎门。林则徐在此集中销毁鸦片之前，这里也就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地方而已。而如今，这个曾经的小地方，经济实力进入全国十强镇行列，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它的小。
时间匆匆，这次到虎门，不是看城市建设，也不是看经济发展，而是直奔海战博物馆。
海战博物馆位于虎门镇南面海滨。从长安镇出发，经过虎门城区，没多久，到了海边。在博物馆附近的停车场下车，抬眼便看到一桥飞峙。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虎门大桥。这座大桥横跨珠江口狮子洋，全长近16公里，主桥逾4.5公里，大桥主跨888米，于1997年建成通车，是中国第一座大型悬索桥，也是当时世界上悬索桥主跨最长的桥梁之一。大桥建成后，成为东莞新八景中的“古塞飞虹”。
20年前，曾经坐车经过这座大桥。印象中，这座桥如同悬在半空中，特别高大，特别绵长，汽车行驶许久也还没到尽头。而桥下海面浩瀚，仿如行进在仙境。这一幕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经久不忘。如今再次看到虎门大桥，却感觉它没有记忆中那么雄伟神奇了。也许，一则因为这些年各地的大桥多起来了，难免多见不怪；二则两岸的建筑多起来了，虎门大桥不再如当年“独孤求败”般地存在。这就如深圳曾经的地标地王大厦，当年是中国最高的建筑物，在一大片楼房中特别扎眼，到过深圳的人都曾经或远或近仰视过它。而如今，深圳高楼不断刷新纪录，在一大片姿态各异的大楼当中，地王大厦竟让人产生“泯然众楼”之感。这就是时代发展的结果，新事物层出不穷，没有谁可以永远称雄。
海战博物馆于1998年建成并对外开放，此后经过改造升级，于2016年12月正式免费向观众开放。这是一座全面展示鸦片战争历史的专题性博物馆。其中的核心人物，当然是林则徐。
走进博物馆，首先看到的就是禁毒先驱林则徐家风传承展。从宣传资料的介绍来看，这是个临时性的展览，将持续4个多月，恰好被我们遇上了。
说到林则徐的家风，最广为人知的也许是他那句名言：“子孙若如我，留钱做什么？贤而多财，财损其志；子孙不如我，留钱做什么？愚而多财，益增其过。”道理不算深奥，但说得极为透彻，只是不知真正领悟并践行者有多少？林则徐的高风亮节是有其渊源的。他牢记父亲“不妄取一文”的教诲，以此作为自己的为官准则，清廉传家便不是一句空话。这个专题展览，梳理了林氏家风的传承脉络，全面展示其源流、本质、价值和影响，教育指向明确。当前推进廉洁文化建设，家风是其中重要内容。东莞作为一个经济活跃的地方，巡回展出林则徐家风，对我们做好相关工作不无启示。
两次鸦片战争的历史是这个博物馆的基本陈列。1840年开始的第一次鸦片战争，是中国近代屈辱史的开端。此前，极端封闭的清王朝已走向衰落，只不过由于缺乏外力的挤压，当权者不自知而已。欧美列强因为工业革命，生产方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经济蒸蒸日上。而自我感觉良好的清王朝当权人物，对此几乎无所知觉，依然用陈旧的思维治理国家。为了扩大商品市场，牟取暴利，英国向中国大量走私鸦片。“鸦烟流毒，为中国三千年未有之祸。”鸦片的大量输入，给中国带来了沉重的灾难，不仅财政差不多被它掏空了，而且社会风尚日益走向沉沦，无以计数的人们，肉体和精神全面颓废。说到晚清状况，我的大脑总是不由自主浮现一群身体枯瘦之人躺在床上吸鸦片的镜头。
什么时代都不缺乏有见识之人。在这种情况下，清政府也曾数次颁布禁烟令。1838年12月，湖广总督林则徐以钦差身份，奉道光皇帝之命前往广东禁烟，因此有了“虎门销烟”这个著名的历史事件。
仅仅是销烟，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好比一个身患重疾的人，如果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满足于处理表面的不适，终究无济于事，不能阻挡病情的恶化。这个时候的清王朝，底盘空虚尚在其次，更重要的是众多当权人物压根儿不知道自己的虚弱，他们连开药方的想法都没有。
不可避免的灾难如期而至。1840年（道光二十年），英国政府以虎门销烟等为借口，派出远征军侵华。当年6月，英军陆续抵达广东珠江口外，封锁海口，鸦片战争开始。战争的过程无需多说，这方面的史料详细得很。战争的结果众人皆知，以中国失败并赔款割地告终。中英双方签订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丧权辱国不平等条约《南京条约》。从此，中国外战不断，但结果总是不外乎割地、赔款、商定关税之类。中国历史上最屈辱的百年开始了。
问题没有彻底解决，同样的悲剧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时间相距不远，第二次鸦片战争没有悬念地上演了。这是第一次鸦片战争的延续，主角是英、法两国，背后则有美、俄的影子。战争于1856年10月开始，持续四年，又称“英法联军之役”。1860年，英法联军攻入北京，清朝咸丰皇帝仓皇逃往承德，著名的“火烧圆明园”事件发生了。提起这段丢人的历史，至今我还记得法国著名作家雨果所言：“两个强盗闯进了夏宫，一个进行抢劫，另一个放火焚烧。他们高高兴兴地回到了欧洲。这两个强盗，一个叫法兰西，一个叫英吉利。”这次战争以清政府被迫签订《北京条约》结束，其更严重的后果是中国丧失了东北及西北共150多万平方公里的领土。
展览有着丰富的外延，不是就事论事，孤立地看一段历史，而是将鸦片战争放置在世界史的大背景之下。尽管布展时充分运用了现代数字多媒体技术，但在我看来，这种展览的底色，依然是灰暗的，沉郁的。一张张图片，一件件文物，都仿佛在无言地讲述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在这里，有历史的框架，也有历史的细节。不管你是否熟悉中国历史，面对这些详实的述说，哪怕是匆匆而过，总有一些思绪，要自心底油然而发。一个泱泱大国，何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巨大的问号，值得后人反复思索。
我常读中国历史，但我最不喜欢看的就是中国近代史，正是由于那种压抑，让人找不到阅读的愉悦感。近代史的记忆主要来自高考前对历史课本的突击。我喜欢的作家金庸，他的武侠小说就没有涉及近代史题材。或许，这也是我更喜欢金庸的原因。而另一位武侠名家梁羽生，他的开头两部作品便是近代背景的，这两部作品在我看来都是不成熟的，可读性较差。
不喜欢读近代史，但我们又不得不面对这一段历史。如果回避它，意味着什么？有人说，忘记历史意味着背叛。我看这不仅仅是“背叛”的问题——回避，我们就得担心历史重演，灾难重临。因为，在有意的回避当中，其实不愿意正视的，正是种种可能埋下不良后果的病灶。我们以为可以通过掩耳盗铃的方式、讳疾忌医的心态对付它，却不知，这些病灶就是趁着这个机会疯长起来的。
中国历史上每次王朝更替，都给后人留下沉痛的教训。然而，掌握政权的人，自己过上几天好日子之后，又很容易将那些教训忘得一干二净。于是历史常常让人感到了无新意。要真正跳出“历史周期率”，就应当警钟高悬，警钟长鸣，让人们时时不敢忘记曾经的惨痛，时时居安思危，防微杜渐。
展览末尾处，墙上有一段结语。其中这样写道：“假如清朝没有例行海禁，中国是否受到大航海时代的影响而变得更加开放睿智？假如康熙皇帝让西方科技走出紫禁城，鼓励发明创造，中国是否与同时期的欧洲一样，迎来科技勃兴的浪潮？……假如没有林则徐，没有虎门销烟，而是顺从英国意志，将鸦片贸易合法化，战争或许可以避免，但如此委曲求全换来的和平究竟价值几许？是福是祸？又能维持多久……”
历史没有“假如”。我们只知道，假如当时的体制不改，依然是“家天下”，它就将跟不上时代，融不进世界，改善不了生产力，形成不了创造力。这样的国家，即使人口再多，落后挨打的局面依然难以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