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文瑞
一
水是生命之源,人类逐水而居,城市与村落因此成长。每一条江河,都连接着无数的乡村与城市,都有一个个长满胡须的故事,都有无尽的乡愁在流淌。
在赣州城生活了数十年,我无数次地来到章贡二水汇合处,凝视浩浩汤汤的赣江,眺望两岸不尽的青山,遥想历代先贤们遗落下的无数的人文故事,好多次滋生去撷取诗和远方的冲动——乘舟远航去,完整地游历一遍赣江,从赣江起点八境台下的龟角尾到赣江之尾的吴城鄱阳湖口。
终究,我没有成行。没想到的是,唐茂祥的小说《大河上下》替我完成了夙愿,他用意韵丰富的文学叙事,把千里赣江的万种风情,像歌谣一般呈现在广大读者面前。
一般来说,作家多半只关注自己脚下的家园故土,对家园之外山川田野的行走、考察更为淡泊、粗放。可以说,完整地以赣江全域水脉为轴线来进行文学创作的人并不多,而自上而下,从一条大河诸条支流的源头开始,一路赋予赣江流域文学意境与情节勾勒的创作更是少见,从这个角度来说,唐茂祥的《大河上下》不可不谓是一部具有填补空白意义的作品。
倘若把散文随笔比喻成一座隽秀的亭榭,小说则可以比喻成一座繁复的塔楼。好在,唐茂祥有着极好的语言功底,有着讲好中国故事、江西故事、南昌故事、赣州故事、安远故事的叙事能力,他丰富的人生阅历、丰盈的内心世界、高瞻的叙事视角、高尚的家国情怀以及强烈的写作欲望,是这部小说得以成功的基本保证。
因患重疾,唐茂祥不能说话,耳朵也听不见,我们的所有交流只能通过微信来实现。唐茂祥是安远县人,在1977年恢复高考后,考上了大学中文系,毕业后辗转异地工作。2009年,唐茂祥开始文学创作,出版了反映安远脐橙产业及赣南木业的小说《脐橙花开》和《丰华木业》。唐茂祥年轻时曾做过5年木模工,退休前在南昌工作约20年,经常在滕王阁、绳金塔、万寿宫、水观音亭这些地方溜达……这些宝贵的经历促使他把小说主人公赖活宝塑造成怀揣技艺走江湖的形象,他借赖活宝这个人物把自己的生命意义再演绎一回。他关心国家大事,有着对家乡山水的绵绵思念与深度思考,假借小说故事表达强烈的家国情怀——对过往人生的眷念、对当下岁月的热爱、对家园未来的期许。
二
《大河上下》是一部立足中国传统文化,以赣江水域为脉络,以主人公赖活宝闯荡江湖为故事主线,讲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至本世纪初改革开放过程中乡村与城市彼此交融的日常与文化激荡,是一部客家故土的原乡叙事诗,一部传统文化的城乡交响曲,一部赣江风情的大河演绎史。
(一)客家故土在原乡叙事中厚重如磐
以故乡为底色,是《大河上下》的显著特征。赣南是客家原乡,也是唐茂祥的故园。显然,唐茂祥把对老家的记忆与情感植入糅合进了小说的文字叙事中,如同莫言把家乡高密写进自己的小说一般,这既是作家情愫的一种释放形式,也是作家驾驭小说最从心所欲的一种叙事路径。
赣南是客家摇篮,它天然具备了一种顽强的破土而出的品格,有着鲜明的不断吸收与进取的族群特征,《大河上下》显然就是这种文化指向下的一次铺叠与绽放。
这条大河的源头,当上溯到赣江主流贡江的一条分支——高云山下的濂江。高云山与广东、福建交界,相传当年毛泽东去寻乌开展社会调查时路过此地,并有过短暂的停留,这成了小说最重要的文化源头。高云山下的铁丰村至今仍存有一座真君庙,相传150年前,三个乡民撑排走贡水、渡赣滩,在南昌万家埠码头与当地一座万寿宫结缘,赚钱后回到家乡也盖了一座类似的真君庙。这是小说的另一个文化源头,它直接勾勒出了濂江—贡水—赣江这条水系的上下游关系。除此之外,小说透过一个个人文故事,为读者架构出一个巨大的想象空间,赣南的历史天空也因此打开一条可以追溯远古、亦可展望未来的大通道。作者利用人物与场景,通过对话与行旅,将赣南的过往故事与美妙传说,如数家珍般地娓娓道来。
(二)传统文化在城乡交融中熠熠生辉
赣江,横亘江西南北,文化源远流长。作者匠心独运,寻找到被赋有镇水意义的万寿宫作小说载体,又把《大河上下》主人公赖活宝定位为传统文化的传承人。如此,让一个最普通的乡村匠人,几乎囊括客家人的所有秉性,从而演绎出闯荡江湖、创业有成的一段段佳话,不能不说作者用心良苦。
小说中的赖活宝既是打工仔,又是创业者,是一个不甘沉沦,敢于“吃螃蟹”的人,也是有能力在城市扎下根、融入城市生活的乡下人,可以说,城乡之间的文化交融在赖活宝身上得到了最生动的体现。其实,以小窥大,赖活宝的个人命运映射了一个国家巨大的变迁与发展进步中进城农民的群体形象,他个人的成长史恰似一部有鲜明时代烙印的农民创业史。
《大河上下》对传统文化城乡交融的叙事标新立异,它一改乡村人入城只能做城市的配角或服务者的习惯性思维,将赖活宝一众具有匠心匠术的乡村人塑造成了城市的主角,成为城市建设与发展中某些领域的参与者、领导者,展现传统文化在新时代的新变奏、乡村人在新时代的新形象,给人耳目一新之感。
乡村能人介入城市文明建构,显然是作者有意在替赖活宝这类进入城市的乡村人讲话,为他们融入城市成为新城市人喝彩,也为他们把乡村绝活移植到城市找寻到一种可以释放乡愁的表现形式。
(三)赣江风情在大河上下的风姿绰约
《大河上下》的故事情节并不曲折,它以水为媒,每个章节都以诗歌开首,一路清风明月,一路轻歌曼舞,从贡水分支濂江之源至赣州城的赣江源,至南昌郊外的万家埠,至南昌城的滕王阁,至永修吴城镇的入鄱口,一路展示赣江沿途的秀丽山水与璀璨人文。
显然,唐茂祥是美的发现者与书写者,在《大河上下》中,他用诗化的语言将大江两岸描绘得风情万种、如诗如画——赣江风情流淌在赣州城的浮桥、八境台、郁孤台以及西瓜皮玉兰婶王师爷的笑谈里,流淌在万安县的会神滩、杨公庙、水帘洞以及惶恐滩的传说中,流淌在吉安市的青原山、净居寺、毗卢阁以及千人铜锅的故事中,流淌在樟树市的一天门、二码头以及葛家道的传说中,流淌在南昌城的滕王阁、万寿宫、绳金塔以及黄豆芙蓉炖羊腿的袅袅清香中,流淌在吴城镇的候鸟、修水、赣江以及吴城鄱阳湖的美妙传说中;他把一个个人物滋养得栩栩如生,把一个个地方浇灌得润泽无比,把一个个故事演绎得鲜活如斯。
记得唐茂祥曾告诉过我,他为什么会选择抒写赣江,因为他对赣江熟悉,有很深的思考。是呵,如果说写作或写作成功需要什么理由的话,深爱,就是唐茂祥给出的答案。
三
伫立大江岸畔,我们自问:大江大河不应该只是养育了水里的生灵和岸上的人家,还应该养育人的思想与灵魂。
黄河有《黄河大合唱》,长江有《长江之歌》,汤汤赣水是不是也应该有自己的诗经风雅颂?诗人说,炊烟在,乡村就在呼吸。我以为,赣江在,赣人行进的步伐就踏实。所以,赣江是值得书写的,而书写赣江的唐茂祥是值得赞许的。
当然,《大河上下》也还是有不足的,比如语言太过诗化,且众人语气相似,不利于人物鲜明特征的形成;比如故事有平铺直叙之感,没有给人太多心灵的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