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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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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世通言》的市井气息

日期: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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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文化 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李伟明

  《警世通言》是冯梦龙编撰的白话小说集“三言”中的第二部。在体例上,这本书与上一部《喻世明言》并无区别,都是每卷一个单行题目,主讲一个故事(当然可能会有故事引子)。数量也相同,都是四十卷(篇)。

  “三言”是宋元明三代民间流传的话本或拟话本的选集。这个系列的作品,并非冯梦龙独立完成,他更多的是个收集整理者。冯梦龙是明末苏州人,虽有才学,但仕途不畅,年过六旬才做了福建寿宁县的县令,政声不错,可见并未因年纪大而“躺平”。冯梦龙在官场失意,在文学方面却成果丰硕,除了编撰类的代表作品“三言”,还有多种原创类的诗文及长篇小说《新列国志》《平妖传》等。

  小说与其他文学体裁相比,是比较年轻的品种。而在短篇小说当中,“三言”堪称白话小说的先驱。“话本”即民间艺人说书讲唱的脚本。而“拟话本”则是按照话本样式创作加工的作品,它未必用来说唱,可能是以供阅读为主,但因为说唱的这种通俗样式已经被人们广泛接受,所以创作者便按这个模式来写。就像我们现在网上跟风的标题党或网文一样,但凡形式新颖些、关注度高些,立马便有一大堆自媒体一窝蜂地跟上来,用同一种格式向受众轰炸一番。当然,小说不管写什么、怎么写,毕竟需要故事作支撑,它们再怎么跟风,在数量上还是不可能像网文那样泛滥的。从“话本小说”的定义便知道,它扎根于民间,服务于百姓,走的是通俗文艺的路子。

  较早的古典小说,往往聚焦的是才子佳人、帝王将相、神仙鬼怪。到了“三言”,虽然也不乏这些题材,但寻常人的生活成了故事的主要内容。以《警世通言》为例,其中便弥漫着浓重的市井烟火气息。很多作品都是从底层的视角看问题,让人感到离生活很近,叙述方式也符合平民的思维习惯。不少篇章呈现的角度,颇值得品味,即使数百年后来看,也令人觉得有几分惊奇。

  该书第四卷《拗相公饮恨半山堂》即是如此。“拗相公”是谁?大名鼎鼎的王安石。没想到,小说中的王安石,竟然是如此的不堪,由此也可见作者对王安石有多讨厌。故事说的是,王安石辞去相职,以使相判江宁府。在从东京至金陵的路上,走到哪里都听到百姓咒骂他。王安石虽然与他们面对面,但不敢暴露身份,尴尬至极。而且,沿途的茶坊、庙宇、厕所、农舍等处的墙壁上,随处都是骂他的诗。王安石惨然不乐,最后呕血数升而死。

  将王安石写得这么狼狈,虽然不无夸张,但王安石变法犯了官僚主义错误,罔顾实际,忽视了底层的呼声,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王安石自以为是,用人不当,脱离群众,这是他变法失败的重要原因。这篇作品的流传,对于我们今天了解当时的民间所思所想,不无参考意义。由此可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王安石变法确实不被人认可,至少在百姓心目中是没有好评的。民间传说虽未必可信,但它可以与官方鉴定对照着读,从中或许可以帮助后人找到一些真相,甚而获得一定的启示。

  爱情题材在《警世通言》中占了不小的比重。但是,相当一部分爱情并不是如后人想象的那么清纯、美好、高尚,反而表现的是芸芸大众的普通境界,世俗的气息很重。比如《崔待诏生死冤家》,这是一篇颇为沉重的鬼故事。作为鬼的秀秀虽然喜欢崔宁,但最后却是将恳求饶命的崔宁也扯去做鬼了,实在是悲摧。《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即《白蛇传》的故事,与后人所看的影视作品大有区别。许仙和白娘子之间的感情并不是今人所描绘的那么真挚。相反,许仙是被逼的,他甚至对白娘子只有恨,而白娘子对许仙也只是威逼利诱,谈不上什么真正的爱。也许,凡夫俗子眼中的情感,从来就不乏势利的成分?《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是典型的痴情女遇上垃圾男的故事,这个倒是与我们从戏剧中看到的人物形象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当然,也有人们理想中的佳话爱情,毕竟追求真情的人也是有的。如《玉堂春落难逢夫》,亦即人们熟知的“苏三起解”的故事;《唐解元一笑姻缘》,亦即人们熟知的“唐伯虎点秋香”的故事。还有《宿香亭张浩遇莺莺》《金明池吴清逢爱爱》也是市井喜闻乐见的爱情。这些篇章,反礼教的倾向明显,放在当时来说,可谓是思想解放之作。

  《警世通言》在描写人物性格时,市井味也扑面而来,有时还透着浓浓的讽刺意味。比如,《吕大郎还金完骨肉》一文,引子提到一富翁金钟有“五恨四愿”,五恨即:一恨天(恨它不常常六月,多了秋风冬雪,让人要花钱买衣服穿),二恨地(恨它树木不长整齐,使得要花钱请匠人),三恨自家(恨肚皮不争气,不吃饭就会饿),四恨爹娘(恨他们留下许多亲戚朋友,来时未免费茶费水),五恨皇帝(恨他要收钱粮);四愿则是:一愿得邓家铜山,二愿得郭家金穴,三愿得石崇的聚宝盆,四愿得吕纯阳祖师点石为金这个手指头。一番打趣,将一个贪婪的吝啬鬼形象描绘得淋漓尽致,让人读之忍俊不禁。作品中,不管是小人物还是大人物,言行虽然不乏夸张,但并无刻意拔高的想法,而是直白坦陈,不加修饰。如在《赵太祖千里送京娘》中,发迹前的宋太祖赵匡胤就是个性格暴戾的粗人,虽然好心护送京娘回家,但最终导致她自缢身死,算是白送了一场。作品并没有因为赵匡胤后来当了皇帝而在人物形象上进行美化,说到底,这性格也是一市井人物而已,反而让人觉得真实。

  人性之恶,在作品中也多有体现,甚至恶到让人心里发寒。比如《宋小官团员破毡笠》,刘公夫妇因见女婿宋小官病重难愈,竟然狠心将他甩在荒岭。至于随意杀人者,更是比比皆是,可见当时的社会,视人命如草芥者乃常事,距“以人为本”的现代文明差得太远。当然,黑暗不是它的主基调,着墨更多的是人性的闪光点。《苏知县罗衫再合》写到一个底层妇女朱婆,为了从坏人手里救下素不相识的郑夫人,毫不犹豫投井而死。这种视死如归的侠义精神,在这类小说中常见,虽然有些人并不是“侠”的身份。正义的小人物在作品中并不少见,比如《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杜十娘悲愤投江自尽后,“当时旁观之人,皆咬牙切齿,争欲拳殴李甲和那孙富。”总算让人在一场沉郁的悲剧中看到一抹亮色。

  “时来风送滕王阁,运去雷轰荐福碑。”这是《钝秀才一朝交泰》引用的一句话。前一句好理解,说的是王勃写《滕王阁序》的故事。“雷轰荐福碑”的典故,则是说宋代有个叫张镐的人,命运特别差,投托好几个人都不但没得到帮助,还使人家遭遇不幸。后来,有人指点他去一个庙里拓荐福碑的字卖钱。不料,就在他到达之前,天上打了个雷把荐福碑给毁了。《钝秀才一朝交泰》这一篇,说到时运问题,让人哑然失笑之余,又不禁嗟叹不已。“钝秀才”马德运气之差,简直堪称“丧门星”,找到谁就连累谁,以致他从街上走过,家家闭户,处处关门,人人都怕遇到他而晦气。当然,否极泰来之后,就顺风顺水了。这种“无巧不成书”的故事,历来有着广泛的群众基础,深受市民喜欢。

  从书名来看,《警世通言》用意在于“警世”。其中一些故事,当然蕴含着这种良苦用心,教人向善行善,相信因果报应等等。在当时,作者的观点至少在民间是有市场的。多数人追求善,是社会发展、文明进步的重要因素。当然,斗转星移数百年之后,其中的很多观点显得陈旧过时,故事不再那么吸引人了。虽然作品还有人看,书也仍在不断印刷,但其影响力,无疑是递减的。这也是大多数作品的命运。其实,能流传数百年而不绝,已是其中的佼佼者了。江山代有佳作出,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作品,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阅读喜好,对此不必过于惊诧。

  小说属于与工作、功名无关的“闲文”,从诞生之日起就有着平民属性。早期的白话小说,因为脱胎于话本,在讲述故事时,便要照顾文化程度不高的受众。所以,它常常以市井气息吸引市井人物,使作品传播久远,具有旺盛的生命力。市井人物是复杂的,形形色色都有,在写人性时,这些作品并不单一化、模式化,其笔触常常直抵人心、人性的深处。当然,从今人的眼光来看,它的谋篇布局甚为简单,几无匠心可言,但它的创作理念,却依然没有过时。如果没有足够多的读者,作品凭什么流传,又何来的“不朽”?

  最后说一下该书收官之作《旌阳宫铁树镇妖》。这篇故事太冗长,但因为说的是许真君的传说,与江西有关,所以我还是耐着性子看完了。该篇信息量挺大,有江西九十九条河的来历,有南昌生米镇等诸多地名的来历,还与《西游记》有所关联,等等。作为江西读者,我想,故事虽淡然,读读也无妨,特记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