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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4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赣南日报

四棵古樟

日期: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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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赣江源       上一篇    下一篇

  □柳清溪

  我家老屋左侧,有四棵樟树。每棵樟树,都得三个大人手牵手才能合抱。它们究竟生长了多少年?没人知道。父亲说过,爷爷曾经告诉他,祖爷爷小时候,樟树就有这么大。父亲据此推算,这四棵樟树,至少生长了一千年。

  记忆中的四棵古樟树,四季常青,顶天立地,枝丫交错,遮天蔽日,是一百多户人家的古溪村的标志物。我在书院下读小学和在龙泉庙读初中的时候,每逢星期六下午回家,在三里路外的凤凰河堤上,就能影影绰绰地看见它们巨大的树冠。

  那时候,四棵樟树下面,是村里孩子们玩耍的乐园。

  春天里,原先浓密油亮的深绿色樟树叶子,开始有微红或是鲜红的老叶子,随着春风春雨飘落下来。三五天时间,当地上铺满了老叶子的时候,四棵樟树也就换上了一身嫩绿的新装。再过几天,满树细细碎碎的淡绿色樟花,也悄然绽放了,远远望去,宛如一片在春风里飘浮的淡绿色轻云。

  这时节,村子里的孩子们,常常在弥漫着淡淡樟脑味和幽幽樟花香的气息里,蹲在樟树底下,捡拾那好看的红色老叶,直到母亲呼唤他们的小名,叫他们回家吃饭了,才会依依不舍地离去。

  春末夏初时节,四棵樟树上总会掉下好些樟蚕来。那樟蚕有大拇指那般粗,黄色的头,胴体布满黄绿相间的纵向条纹,还有黄褐色的刺毛,在地上匍匐着爬行。我对这种胖乎乎的樟蚕有些发怵,从来不敢去抓它。但是,“烂缽子”“扁嘴龙”几个鬼精灵,却是特别喜欢玩樟蚕。他们把抓来的樟蚕放在瓦片上,用脚一踩,“噗”的一声,樟蚕满肚子白花花的蚕丝就露了出来。这时,他们就小心翼翼地把蚕丝抽出来,越拉越长,越拉越长,直到拉断了,便又去捉一条樟蚕。

  最有趣的是秋天。樟树上累累的球形果,由淡青渐渐变为淡紫,由淡紫渐渐变为紫黑,就像无数熟透了的野葡萄,挂在那繁枝翠叶间。飒飒秋风吹过,相互碰撞的樟果便毕毕剥剥地掉落到地上来。此时,女孩子们便把捡来的樟果用针线串起来,当作手镯或项圈拿来玩;男孩子们则喜欢把樟果的皮肉捏烂,积攒起好多圆滚滚的灰白色果核,以作放牛时跟小伙伴们下象棋、下军棋的本钱,而自己的一双小手,也被樟果的汁液染成紫黑的了。

  那时候,四棵樟树上面,是鸟儿们的天堂。

  遮天蔽日的樟树上,究竟筑了多少鸟巢,栖息了哪些鸟儿,看不见。父亲只能从鸟儿们的鸣叫声中,分辨出那是斑鸠,那是鹧鸪,那是画眉,那是杜鹃,那是喜鹊,那是八哥,那是啄木鸟,那是猫头鹰。

  记得有年初夏时节,一场狂风暴雨过后,樟树下趴着一只可怜兮兮的小八哥,父亲把它捧回家,每天从田间地头捉回蜻蜓、蚂蚱喂养它。不久,小八哥翅膀硬了,便自个儿飞去野外觅食。当村子里升起袅袅炊烟的时候,它就飞回来,站在我家屋顶的瓦楞上,学着父亲的腔调叫着:“食饭了!食饭了!”可惜,在一个寒冷的冬夜里,八哥遭了野猫的偷袭。当时,望着残留在地上的带血的翎毛,我呜呜地哭了。

  后来,我去凤凰河边放牛的时候,我去田地里拔猪草的时候,发现从樟树上飞出来觅食的鸟儿,最多的就是八哥和喜鹊。尤其是三四月间,在春水盈盈、桃花灼灼的村前田野上,当社员们扬鞭催牛犁田时,一群一群的八哥和喜鹊,便从樟树林那边飞过来,落在刚刚犁过的水田里,蹦蹦跳跳地啄食那翻出来的虫子和蚯蚓。有时,俏皮的八哥还会飞落到水牛背上,一边悠哉悠哉地享受着被驮的乐趣,一边轻轻地啄食着牛身上的寄生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