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帆
“青枝蔓蔓叶滴翠，黄金灿灿玉雕琢。北岭一夕秋风过，南麓处处饭瓜香。”小时候，第一次读到清代诗人江林青的这首诗，我不知道饭瓜为何物，后来听了老师的解释，才知道饭瓜是南瓜的别称，而在我们家乡，南瓜又被叫作番蒲。
记忆里，我们村种南瓜最多的人要数三奶奶，每年开春，她都要在房前屋后的空地上见缝插针地种上许多南瓜秧，这里一棵，那里一棵，到底种了多少棵，连她自己也没有确切的数字。起初我以为三奶奶偏爱吃南瓜，后来听她说起自己的身世，才知道她和南瓜有着非同寻常的渊源。
三奶奶的老家在广东潮州，11岁那年，日本鬼子打进了她的家乡，村庄残垣断壁，庄稼颗粒无收，为了活命，一家老小往江西方向逃难。半路上，他们遇上了敌机狂轰滥炸，父母兄长皆遇难，唯独三奶奶逃过一劫。
三奶奶一路乞讨北上，流落到我们村庄的时候，她又困又饿，别无去处，只好抱了一捆稻草在村口的磨坊里将就过夜。这一天正好是1941年的中秋节，她站在磨坊门口凝望着天边渐渐升起的明月，想到自己已经家破人亡，举目无亲，禁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三奶奶的哭声招来了磨坊旁边的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只有母子俩，母亲年过半百，慈眉善目；儿子二十大几，步履蹒跚，沉默寡言。听到三奶奶悲惨的遭遇，母子俩心生怜悯，赶忙把她带回了家里。这是个贫苦人家，即使逢上了一年一度的中秋节，他们也拿不出像样一点的东西来招待三奶奶。三奶奶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看着饭桌上热气腾腾的南瓜粥和南瓜饼，她端起饭碗就狼吞虎咽起来。
饥时一口，胜过饱时一斗，这顿南瓜宴让三奶奶感受到母子俩的温暖和善良，十八岁那年，她顺理成章地嫁给了我的三爷爷。新婚之夜，三奶奶看见三爷爷大腿上有一道醒目的疤痕，一询问，才知道眼前这个瘸腿的男人早年曾经当过红军，后来是因为在战场上挨了枪子才伤退回来的。
新中国成立以后，三爷爷去了镇上的粮管所上班。三奶奶留在村里参加集体劳动，她勤劳贤惠，心灵手巧，与人为善，深受大家喜欢。
或许是感念南瓜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三奶奶不但年年种上很多南瓜，而且侍弄南瓜也特别上心，栽秧、浇水、施肥、捉虫、搭架，工夫一样不落，时机恰到好处。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到了南瓜成熟的季节，几乎天天都能看见三奶奶抱着黄澄澄、圆溜溜的南瓜往家里搬，没几天时间，屋里的墙角堆成了小山，房间的床底下也摆放得满满当当。
对于南瓜的吃法，我们村里的人家不太讲究，一般用它来煮稀饭，或者切成丝炒着吃。实在多得吃不完的时候，就把它拌上辣椒粉，晒成南瓜干。三奶奶手艺巧，她用南瓜搭配着糯米粉、芝麻和韭菜，常常别出心裁地弄出来许多美食，南瓜丸子、南瓜饺子、南瓜馒头、南瓜饼……这些南瓜食品，无论是水煮，清蒸，还是油炸，口感皆甘甜软糯，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在我们赣南老家，南瓜不是主食，但却在人们的生活中占据着不可忽视的作用，有一颗南瓜半缸粮的说法。据说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期，地里的庄稼连年歉收，家家户户都断了顿，这时候，三奶奶储藏的南瓜发挥了重要作用，她没有向在粮管所工作的丈夫要过一粒粮食，不但把家人照顾周全，而且还无私地把南瓜分发给村里的乡亲们，帮助大家一起度过了灾荒之年。
我们都知道，三奶奶这一生中最自豪的事情，不是南瓜种得好，也不是用南瓜能烹饪出多种美食，而是她勤勉努力，教子有方，三个吃南瓜长大的孩子，个个聪明好学、积极上进，后来参军当兵去了部队，圆了三奶奶保家卫国、山河无恙的梦想。
三奶奶已经不在了，但她的故事就像一颗朴实的南瓜，用其丰富的营养价值，滋润着村里的人们秉承爱国爱家、自强自立、乐善好施、勤恳持家的优良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