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惠兰
他中秋节出生,大名华英,但我们都习惯亲昵地喊声“中秋老师”。
我们村的小学,建在田野中央,是一栋土坯房,学校只聘请了中秋一个老师。中秋老师是一位民办教师,本村人,也是本家。到我上学前班时,他已任教二十余年。村里人都很敬重他,因为很多人都当过他的学生。
我七岁那年夏天,门前泥塘挤满了一池的水葫芦。奶奶打捞着肥硕的水葫芦,我则在一旁摘着红盆子,像红珠子似的小球花。“你家细孩要上学啦!”突然,铜锣般的声音打破了水面的平静,我拿着的小球花竟飘落下来,入了水里。我极度讨厌且害怕这声音,我实在不想去上学,我爱玩的田螺壳、结籽的蓖麻树、清爽爽的禾笋苗都要远我而去了。“兰,你要去上学不?”奶奶问道。我低着头,半天不回答。“看她脸都吓青了,我可不是老虎,小囡子胆太小。”中秋老师爽朗地笑道,露出长长的大牙。我匆匆瞥他一眼,希望他快点走。“看来,她是愿意上学的。小囡子,一朵水浮莲都玩得那么开心,明年来上学啊。”他终于拿着报名簿转身走了。
第二年,我最终还是去了学校。那时,于都的村小,学前班、一年级、二年级,不少是采取复式教学的。中秋老师很忙,他上学前班和一年级的课时,二年级的抄黑板上的练习写作业。等下一节他上二年级的课时,我们就和一年级的学生写作业。他既要上语文,又要上数学,他还亲自给我们背书,由他抽点,语文、数学都要背。刚开始,我还怕,没想到他当着三个班表扬我背书快,不到半个学期,我已经能将一本语文书背得滚瓜烂熟了。在他的鼓励下,我信心倍增。
妈妈忙,没时间给我扎辫子,我的头发被剃成了锅盖形,常常不梳。中秋老师爱拿头发说事。有一次,他拿了一把木梳,说要查查谁的头发打结巴,没洗又没梳。宣布时,我简直希望身边有个《西游记》里的水星盘,就算熊熊大火也不会烧身。终于轮到我了,他用力地梳了几下才终于梳动。同学们都忍不住笑出声来,中秋老师慢悠悠地说:“其实,兰同学还是很爱美的,夹着四把花夹,所以梳不动。”听了他的话之后,我竟偷偷地哭了,我只盼着下课,早点回家,好好梳理头发。
中秋老师待我们很好,常常组织我们去游玩。走的地方都不远,比如,带我们去邻村的石磨坊参观,看到河水从高高的大坝上一冲而下,我们兴奋得摇臂呐喊。他还带我们到学校周边的田野拾稻穗,教导我们要珍惜粮食,告诉我们农民很辛苦,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刚收割完的稻田还留着长长的稻茬,他时不时叮嘱我们小心,别让稻茬扎到脚。也就是在那时,我认识了好几种鸟,像鹧鸪、鸽鸫、麻雀、翠鸟。
有一次,中秋老师竟然要带我们去隔着好几个村的金刚寺赏秋,他在黑板上给我们写出门的备忘录,末了,叮嘱说:“别忘了备好干粮。”别看我们小,可是有攀比心理的。我回到家跟奶奶说:“给我准备两个包子!”奶奶傻眼了,说哪有面粉,即便有,也不会发面包包子呀!是啊,那时候乡下人难得吃上一顿包子或饺子。我说:“等明天白师傅来,买两个韭菜包子!”奶奶一脸不乐意,说:“还费那钱!带上番薯干和花生,奶奶再给你抓个饭团,加上酱油猪油,管饱!”我一听就耍泼打赖了,扯着奶奶的衣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把奶奶都吵烦了,她才答应下来。可第二天早上,我在大马路边等了很久,白师傅也没有来。奶奶把番薯干、花生和饭团打包好,塞到我的怀里,把我送到村口的副食店门口。中秋老师带着几个同学已站在那里等啦。
一路上,我都怏怏不乐,同学们有说有笑,唯独我像只泄气的皮球。爬山爬到半腰,大家都喊累了,中秋老师安排我们原地休息。这时,一个同学拿出一块饼干,咔嚓咔嚓地大口吃起来,那饼干香甜的味道让我直流口水。顿时,大家纷纷拿出了准备好的干粮,有果脯,估计甜得发腻;有鸭梨,散发出浓浓的果香;有馒头,蓬松绵软;再不济也是鸡蛋饼。唯独我,怎么拿得出手啊?中秋老师问我:“你没带干粮吗?”我支支吾吾:“没,哦,带了……”那时,我真不知道是答带了还是没带。中秋老师递给我一包盐水花生,我忙说我带了花生,将包袱一层层地打开,将那平平无奇的番薯干和花生,袒露在大家面前,大家立即发出一声“呀”。我恨不得有条地缝,把我和这包干粮一起吞没。“还是你家的花生好吃,番薯干也比我家的甜。”中秋老师吃了一些,竖起大拇指连连夸赞。同学们一听,都凑过来,要拿手中的干粮换我的花生、番薯,连那块饭团也被一个同学翻出,咬了一口说:“真香!”中秋老师不动声色地化解了孩子们的虚荣心,让我们懂得分享。
感谢中秋老师,他成全了孩子们爱大自然、爱玩的天性;他鼓励多于批评,也注重生活的细节;他至今穿得清清爽爽,我记得他常说:“穿着清亮,人才有精气神!”多么朴素又深刻的话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