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瑞
上海松江，熙熙攘攘的闹市中，有一隅静土，名方塔园，一座方塔像巨人般高耸在园地中央。
我曾走近许许多多的古塔，这些古塔大多为圆形，间或有六角形或八角形，以方形呈现的并不多见。是故，因袭唐代砖塔形制的松江方塔，一入眼帘，我便被它所震撼——方正、端庄，稳若泰山、静若处子，一派安详意味、一副庄严模样。
塔下有一条古老的河流。河面不宽，但历史悠远，自大唐挖掘而成，流淌至今已一千多年。彼时，河从城池中心穿过，河中舟来船往，两岸商铺林立，河名“古市河”。到了南宋时期，有人用巨大的圆木作桩，撑起一块块武康石板，搭起了一座木肋石板桥。行人过桥时，蓦然发现对面高高的方塔尖顶上有仙鹤筑巢飞还，于是就有了充满诗情画意的桥名“望仙桥”，古市河也因此更名为“望仙河”。宋代诗人许尚有诗《华亭百咏·望仙桥》，赞曰：“鹤驾乘风去，千年竟不归。石梁凭望处，空复白云飞。”有趣的是，望仙桥的建成竟将方塔与古市河的风流融为一体。遥望方塔，望仙桥是为最佳仰望点——于望仙桥上，守到黄昏前夕，可见方塔倒影入水，此时会发现，以方塔的飞檐翘角为中心，左右上下皆呈对称状，在柔和的光线中方塔呈现出和谐极致的美感。
塔前有一堵巨大的古照壁，乃明代松江府城隍庙门前遗存下来的屏风墙，据说是当今国内留存最古老、最精致、最完整的大型砖雕艺术作品之一。绕过照壁，方塔临面而立。举目仰望，方塔巍巍，仪态大方，气势凛然。此情此景，我的心中迅即奔涌出超然、淡远、静穆、邈古这样一些词语。自然，高大巍峨的建筑本就有恢宏感，但松江方塔却远不止于形状的壮伟，它的周身隐然洋溢着动人心魄的气韵，那方正的躯体，骨节分明，仿佛有一股浩然之气在静静地释放。
显然，我被方塔的这股浩然正气激奋了。于方塔之下，我情不自禁，思接千载。我想起孟子的“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张载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林则徐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想起南谪路上行走至梅关前发出“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的苏轼、在汀州慷慨就义前向刽子手坦然说“此地甚好，开枪吧”的瞿秋白……方塔形正，人亦如此。方正之人，正直正派，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绝不苟且偷生，绝不丧失良知。
其实，方塔的浩然正气不仅激奋了我，更濡染了松江人。在方塔园，我注意到园内植满了高洁的松和彰显节气的竹，其中竖立着一些瘦骨嶙峋状的太湖石，还写有诸多清官、廉官的感人故事。这些景物、人物与园中央的方塔相互映衬，巧妙地营造出清正廉洁的文化氛围。尤其是借用照壁中明洪武年间官府倡导反贪而出现的“犭贪”字，大做文章，建成的贪欲警示砖刻照壁、厉廉堂、廉政文化走廊、养德轩、反腐倡廉警示教育馆，让走入方塔园的每一个人都接受一次灵魂上的洗礼。徜徉其中，我想方塔的魅力不仅来自建筑本身，还来自其释放的文化价值——让人在品味塔的方正的意义的同时，体味勤政廉政、做人处事的真谛，从而时时提醒自身常思贪欲之害、常怀律己之心。记得我去方塔园的那天，正是晴日，方塔在暖阳下愈显素淡。时值寒冬，北风吹拂，竹梢摇曳，松涛轻吟，方塔翘檐下悬挂着的一枚枚风铃也随之清脆作响，宛若古乐起奏，予人以惊鸿一瞥之美好遐想。
方塔巍巍，河水依依。方塔似一位默然沉思的哲人，更似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自北宋以来，它目睹岁月走来荡去近千年，它的每一窗口都是天空与时空的最佳瞭望口，它的每一砖石都蓄满了松江古邑动人的传说。岁月流逝，千年一瞬。我想象，方塔必然见过张弼在任南安知府后带回家乡的那块蘑菇状的“廉石”，必然听过陆从平坚守节操拒收寿礼的故事，必然见过孙衍“勤以补拙，俭以养廉，慎以补过，惠以得民”的自勉诗，也必然听过钱福“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的《明日歌》……
终于，离开方塔。何必让凡俗去喧扰这方塔的安详与宁静呢？让它去沉思、去结出更多的哲思之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