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清
这个暑期，一部长达168分钟的历史动画电影《长安三万里》一上映就成为“顶流”，该片以唐代诗人高适与李白的友谊为主线，用精美绝伦的画面、性格各异的诗人、千古流传的名句，组成了一部气势磅礴的大唐史诗，展示了中华文明的璀璨篇章和独特魅力。虔州（赣州古称）也曾在盛唐图景中留下了绚烂的一笔，本文从电影中所涉及的人和事着手，带领读者一起回溯大唐盛世光景下赣州波澜壮阔的山水人文画卷。
渤海蓨人高适两度途经虔州
电影《长安三万里》一开始讲述的是，唐广德元年（763年），吐蕃举兵攻打大唐，时任剑南节度使高适（704年-765年）兵困云山城，向前来问责的监军太监回忆与李白的过往，称自己祖居渤海，父亲高崇文，曾任“广东韶郡长史”。
根据《旧唐书·高适传》记载，高适“渤海蓨人也。父从文，位终韶州长史”。另据洛阳出土的高适家族的墓志《高崇文玄堂记》记载，“君讳崇文，字崇文，渤海蓨人也。春秋六十七，以开元七年（719年）五月十一日终于广陵私第。”高适的姐姐高嬇的《高嬇墓志》碑文记载，“（朱守臣）夫人讳嬇，渤海蓨人……祖偘，左卫大将军；父崇文，韶州长史。”可见高崇文曾任韶州长史是可以确认的。
高适少年时曾随同父亲客居岭南,在广东韶关度过了一段青少年时光。从高崇文“位终韶州长史”可以看出，高适在韶州为唐开元七年（719年）之前。开元四年（716年），左拾遗、内供奉官张九龄奉诏开凿大庾岭路。
高适的家乡渤海蓨（今河北景县）是京杭大运河边的一座明珠城市，大河汤汤、行人彭彭。彼时从景县到韶关，须自景县至东都洛阳，经汴河、淮河、江南运河至杭州，西行上溯钱塘江至常山，经一段陆地行程，再由玉山入信江至鄱阳湖，转入赣江，至赣州，再沿章江到达大余，最后陆行翻越大庾岭抵达广东韶关。北宋人余靖在《韶州新修望京楼记》一文中议论道：“唐、汉之西都也，繇湘、衡而得骑田，故武水最要。今天子都大梁，浮江、淮而得大庾，故真水最便。”道出了此时的赣州是连接中原与岭南的交通枢纽。知州赵抃在到任虔州的谢上表中提出：“虔虽远方，而衢乃便道。”可以肯定，高适曾随同父亲高崇文赴任和去职韶关时，两次途经赣州。
高适一生有两大贵人，一是哥舒翰，另一个就是张九皋。张九皋是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九龄之仲弟，历任赣县令、巴陵郡别驾，以及安康、睢阳、襄阳、南海等郡太守，封南康开国伯，张九皋因曾任赣县令被清同治版《赣州府志》列入“名宦”。张九皋非常欣赏高适的才华，他举荐高适参加有道科的考试。高适被录取后，被授予封丘尉。高适在这个岗位干了三年，此时他已对军政体系的日常事务有了非常细致的了解。但在此职上，高适深感无法施展自身才干，便辞职回到长安，并向凉州河西节度使哥舒翰自荐。哥舒翰一见高适，便觉得他与众不同，于是上表推荐他做左骁卫兵曹,充当自己的幕府任掌书记，从此高适开启了“开挂”的人生仕途。
虔州綦毋潜与众多诗人为好友
綦毋潜（692年-749年），字孝通，虔州人，唐代著名诗人。他15岁便游学长安，与当时诗坛名家多有交往，渐有诗名。唐开元八年（720年），落第返乡；开元十四年（726年）进士及第，授宜寿（今陕西周至）尉、迁右拾遗；开元十八年（730年），入集贤院待制，为著作郎。在此期间，綦毋潜曾返乡省亲，路过洪州（今江西南昌），与当时任洪州都督的张九龄相见，并以诗作唱酬。开元二十一年（733年）冬，送诗友储光羲辞官归隐，受其影响，綦毋潜萌发了归隐之志，便于当年年底离开长安，经洛阳，盘桓半年多，最后下定决心弃官南返。他的足迹几乎遍及江淮一带的名山胜迹，并留下众多描写风光之作。
綦毋潜是唐代江西最有名的诗人。前人对他的评价较高：“盛唐时，江右诗人惟潜最著。”綦毋潜选入《唐诗三百首》的代表作《春泛若耶溪》无一“静”字，却句句写静：
幽意无断绝，此去随所偶。
晚风吹行舟，花路入溪口。
际夜转西壑，隔山望南斗。
潭烟飞溶溶，林月低向后。
生事且弥漫，愿为持竿叟。
电影《长安三万里》中出镜的唐代著名诗人有：高适、李白、杜甫、李龟年、王昌龄、王维、孟浩然、常建、李邕、岑参、储光羲、张旭等，而綦毋潜与高适、王维、孟浩然、张九龄、储光羲、李颀、卢象、韦应物等交往甚密，也就是说，电影中所出现的著名诗人，基本上是綦毋潜的好友。仅《历代名人吟赣州》一书就收录了张九龄、储光羲、李颀、卢象等与綦毋潜的赠别诗十四首。尤其是“美男子”王维，他是綦毋潜最要好的朋友，为了安慰落榜的綦毋潜，王维写下一首绝唱《送綦毋潜落第还乡》：
圣代无隐者，英灵尽来归。
遂令东山客，不得顾采薇。
既至君门远，孰云吾道非。
江淮度寒食，京洛缝春衣。
置酒临长道，同心与我违。
行当浮桂棹，未几拂荆扉。
远树带行客，孤城当落晖。
吾谋适不用，勿谓知音稀。
后世评价綦毋潜“清回拨俗处，故是摩诘一路人”。“勿谓知音稀”，也许只有綦毋潜才能让王维如此真情流露。此外，王维还相继为綦毋潜写了《别綦毋潜》《酬綦毋校书梦耶溪见赠之作》两首赠别诗。
唐天宝十一年（752年）重阳节，高适与綦毋潜、崔颢、储光羲、岑参、杜甫、薛据等人在长安唱和应酬。此时的綦毋潜刚满60岁，在长安谋得了左拾遗的职务，享从八品。高适作了《同崔员外綦毋拾遗九日宴京兆府李士曹》：
今日好相见，群贤仍废曹。
晚晴催翰墨，秋兴引风骚。
绛叶拥虚砌，黄花随浊醪。
闭门无不可，何事更登高。
在影片《长安三万里》中，高适案头的《河岳英灵集》也收录了綦毋潜的六首诗，分别是《春泛若耶溪》《题招隐寺绚公房》《题鹤林寺》《题灵隐寺山顶禅院》《送储十二还庄城》《若耶溪逢孔九》。
孟浩然钟爱虔州并支持李白入赘
电影《长安三万里》中支持李白入赘许家的孟浩然，乘舟南下，钟爱赣州山水。时间应该是在唐开元十七年（729年）。那一年，是孟浩然科举失意的第二年，也极有可能是赣州诗才綦毋潜回虔州省亲的那年。至于这两位唐代大诗人是否结伴同行，我们已无法求证。那年，孟浩然40岁，赣江误入唐诗鸿卷，一首《下灨石》写得活灵活现：
灨石三百里，沿洄千嶂间。
沸声常活活，洊势亦潺潺。
跳沫鱼龙沸，垂藤猿狖攀。
榜人苦奔峭，而我忘险艰。
放溜情弥惬，登舻目自闲。
暝帆何处宿？遥指落星湾。
唐宋时期的赣江是幸运的，青山碧水赣石如练，瑰丽惊绝的诗句才肯一缕一缕挤进诗人的胸膛。
唐开元二十五年（737年），孟浩然被张九龄招至幕府，后隐居。孟诗绝大部分为五言短篇，多写山水田园和隐居的逸兴以及羁旅行役的心情。其中虽有愤世嫉俗之词，但更多属于诗人的自我表现。孟浩然与王维并称“王孟”，他们与綦毋潜、储光羲、常建等人志趣相投，均为唐代山水田园诗派的代表人物。孟浩然还为綦毋潜写了《题李十四庄，兼赠綦毋校书》：
闻君息阴地，东郭柳林间。
左右瀍涧水，门庭缑氏山。
抱琴来取醉，垂钓坐乘闲。
归客莫相待，寻源殊未还。
在孟浩然的支持下，李白入赘许家。唐人魏颢《李翰林集序》记载：白始娶于许氏，生一女，一男曰明月奴。李白入赘的许家，是唐高宗时的宰相许圉师家，李白所娶的许氏，为许圉师的孙女，而许圉师曾任虔州刺史。
许圉师，安州安陆（今湖北陆市）人，唐初进士，以其才能，累迁给事中、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后被免官下狱。重新起用后，于唐龙朔三年（663年）三月，被派往虔州（今江西赣州）任刺史，不久改任相州（今河南安阳）刺史。唐上元二年（671年）八月，任户部尚书，仪凤四年（679年）病逝。
许圉师被列入清同治版《赣州府志》“名宦”，关于他的事迹，府志如是记载：（许圉师）为虔州刺史，专以宽治州人，刻石颂德。部有受赇者，圉师不忍按，但赐清白箴，其人愧自修饬，更为廉士。从中可以看出，许圉师对待虔州百姓宽厚、施政仁和，力避严刑，遇事处处为百姓着想，使人民安居乐业，对待自己手下的官吏，对于偶犯错误的人，往往是先做耐心的工作，以促其转变，而且讲究方法，使人能愉快地接受。后百姓为其立碑，以表彰他的各种美德仁政。
“西北望长安”及唐代的赣州
电影《长安三万里》片尾字幕里，诸多与长安相关的诗句一一登场，其中就有名句“西北望长安”，出自南宋词人辛弃疾的《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
800多年前，辛弃疾在赣江边上深山环抱的造口驿石壁上，书写下了一首脍炙人口的《菩萨蛮》：“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郁孤台坐落在赣州城内西北隅的贺兰山上，是赣州城内地势最高的游览点，也因为它“隆阜郁然孤峙”而得名。郁孤台，在唐代就已负盛名，是赣州现存最古老的胜迹之一。
唐代，张九龄开凿大庾岭新路时，唐贞元四年（788年），虔州刺史路应正对赣江十八滩水道进行整治，并对章江水道进行了疏浚。新的南北大通道就此形成，即从长安经洛阳、运河、扬州、长江、鄱阳湖、赣江、虔州城、章江、南安城、大庾岭，进入珠江流域到达广州，再通往海外。这条通道是当时我国对外贸易和南来北往的主要通道，可称为瓷器之路和连接海外的丝绸之路。因为交通的便捷，使得虔州成为一座政治、军事、经济、文化重镇。
赣州古城在唐代形成了赣州老城的主体，有了十字形（丁字形）城市主街道。唐贞元四年（788年），虔州刺史路应修缮赣州城，“陶甓而城，罢民屡筑”。所谓“陶甓”，就是用石块和泥砌墙。五代时期，百胜军防御使卢光稠拓建赣州城，“开拓其南，凿址为隍”，在已有的阳街、横街之外，增修了斜街、阴街、剑街、长街，形成了以六街为核心的赣州古城街道格局。除郁孤台这一城市地标外，卢光稠还建造了建春门、拜将台、皇城、寿量寺等主要建筑，并开凿城壕。
随着农业的发展，特别是水运交通的兴盛和商贸的发展，虔州成了唐代开元盛世40个经济大州之一，此时是赣州历史上的第一个经济繁荣期。虔州区域交通融入全国交通运输网络，交通的顺畅带来了中原先进的生产技术，为赣州区域大开发创造了有利条件，推动了赣州经济的全面发展。主要体现在赣州成为全国著名的稻作区和粮食供应的主要基地之一，赣州的斑竹在唐代为贡品，“森林繁富，自六朝至唐代都是如此”，故赣州还是唐代主要的造船基地之一。赣州矿冶业在唐代较为发达，《新唐书·地理志》记载：南康有锡；雩都有金，大庾有铅、锡，安远有铁、锡。唐代后期，制瓷业已成为赣州最普通的手工业之一，除赣州七里镇窑外，龙南、瑞金、定南、大余、会昌、石城、于都等地均有唐代窑址。唐元和六年（811年）九月，升虔州为上州、升信丰和南康为上县，虔州7县全部迈进上县的行列。
经济社会发展的同时，赣南儒学文化亦在唐朝步入肇始阶段。唐元和四年（809年），虔州刺史马总清廉且不挠于势，用儒术以教其俗。元和六年（811年），虔州刺史张署“使通经史，与诸生之旁大郡，学乡饮、酒丧、婚礼，张施讲说，民吏观听从化”。南唐元宗时期，虔州节度使李景逷专以六经名教为事。唐至五代时期，赣州籍的文化名士增多，有綦毋潜、赖棐、钟辐、杨知新、李迈、黄铎等进士，以及钟绍京、谢肇、卢光稠、廖爽、廖匡图、廖匡凝、廖偃、衷愉、刘元亨等名士乡贤被记载，青史留名。对于隋唐时期赣州的文化名人，清同治版《赣州府志》总结道：“赣近百蛮之地，晋以前不可考矣。自唐以来，贤士大夫之以勋德、忠孝、儒雅、文学称者，炳炳乎与川岳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