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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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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赣南日报

故纸堆里挖出意外收获

日期: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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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文化 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李伟明

  (一)

  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祥瑞宝莲》出版之后,不少读者关切地问我是否还有续集。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在写《祥瑞宝莲》之时,我就已经谋划了它的下一部,而且书名也取好了,就叫《风云宝石》。

  我曾经说过,《祥瑞宝莲》是“文旅+武侠”的一次尝试。写这样的东西,纯粹是为了发掘本土历史文化资源,为当地今后开发旅游起一点助力作用。文学创作虽然不能奉行实用主义,但文学还是可以体现一些实用功能的。我辈业余写手的文字离文学的标准或许相距天远,不过,这并不影响我以写作的方式来为文旅事业吆喝一两声。尤其是,2020年4月《祥瑞宝莲》出版后,市场反响居然超出预期,至今已印刷七次,还被外地的佛山电台改编成有声书(包括普通话和广东话两个版本),且先后改编成微电影、院线电影(筹拍中)。这些小小的成绩,更加增强了我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信心。

  《风云宝石》是《祥瑞宝莲》的姊妹篇,也是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故事在《祥瑞宝莲》一书其实已经埋下了伏笔。根据设想,我的这类作品,都是以赣南的某个历史事件为背景,借助若干真实的历史人物,架构一个通俗的故事,重点宣传赣南有开发价值的风景。《祥瑞宝莲》的具体事件是元世祖至元二十六年(公元1289年),钟明亮在赣州起兵反元,宣传的重点是赣县宝莲山。而《风云宝石》的历史事件,则是七年之后的元成宗元贞二年(公元1296年),刘六十在兴国县聚众起义,重点想推一推兴国县的宝石山,同时兼顾赣县寨九坳和瑞金铜钵山、罗汉岩等景区。历史上的刘六十与赣县宝莲山本来毫无关系,但为了让两部小说联系得更紧密些,在《祥瑞宝莲》中,我已安排他在宝莲山提前亮相。既然是“小说”嘛,只要情节合理便无大碍,在这个前提下,故事越曲折越有趣。

  现在很少有人知道,刘六十起义在当时的赣南绝对是件大事,也是江西行省的大事,在全国亦有一定的影响。刘六十的具体情况,已没有更多的资料可考,只知道他不久即失败被杀了。关于这场起义,《元史·董士选传》记载:

  成宗即位,佥行枢密院于建康。未几,拜江西行省左丞。赣州盗刘六十伪立名号,聚众至万余。朝廷遣兵讨之,主将观望退缩不肯战,守吏又因以扰良民,贼势益盛。士选请自往,众欣然托之。即日就道,不求益兵,但率掾史李霆镇、元明善二人,持文书以去,众莫测其所为。至赣境,捕官吏害民者治之,民相告语曰:“不知有官法如此。”进至兴国县,去贼巢不百里,命择将校分兵守地待命。察知激乱之人,悉置于法,复诛奸民之为囊橐者。于是民争出请自效,不数日遂擒贼魁,散余众归农。军中获贼所为文书,旁近郡县富人姓名具在。霆镇、明善请焚之,民心益安。遣使以事平报于朝。中书平章政事不忽木召其使谓之曰:“董公上功簿邪?”使者曰:“某且行,左丞授之言曰:朝廷若以军功为问,但言镇抚无状,得免罪幸甚,何功之可言!”因出其书,但请黜赃吏数人而已,不言破贼事。廷议深叹其知体而不伐。

  根据《元史》的这段记载,刘六十在赣州(兴国)起兵反元,建立国号。朝廷遣兵镇压,主将观望退缩不敢出战,而地方官吏又扰害良民,于是刘六十的势力更加壮大。正当省里的领导都不肯去赣州惹这个麻烦事之际,身为行省左丞的董士选主动请缨前往赣州(注意:左丞并不是省里的“一把手”,上面还有平章政事),而且即日启程,不带兵将,只带了两名随从李霆镇、元明善,大家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董士选到了赣州境内,不急着率兵去前线打仗,却先来个“正风肃纪”,将那些祸害百姓的官吏逮捕治罪,让老百姓感到这世道原来还有王法。到了兴国县,离刘六十盘踞之地不到百里,董士选让有关将校领兵分别驻守待命,对煽动造反的人进行惩处,并诛杀窝藏反叛分子的人。于是,百姓争相出来为官府效力。结果,董士选没过多久便抓获了刘六十,对其手下则遣散回去种田。这期间,官兵还查获了一批附近州县的富人与刘六十之间的通信。董士选采纳两名随从的意见,一把火将这些信件烧了,让那些富人吃下了定心丸,从此不再想东想西。随后,董士选派人向朝廷汇报工作。中书平章政事不忽木问使者:“董公是叫你来送呈功劳簿的吗?”使者回答说:“我启程时,左丞嘱咐说:‘朝廷若问起军功,只说工作没做好,能免罪就谢天谢地了,还谈得上什么功劳!’”取出董士选所打的报告,果然,只提出处理赃官数人而已,不提镇压反叛者的事。朝臣们都为他的高风亮节而感动。

  就在这寥寥数百字之中,我们可以发现,董士选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刘六十在历史上众多起义者当中,并不扎眼,倒是董士选,不仅仅是个会带兵打仗的人,而且是个做政治工作的高手。他对付刘六十的这一招,善于抓住矛盾的根本,大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高明,简直是王阳明的师父(他比王阳明早了二百多年来赣南平乱)。再深入了解,更知其人是元朝一代名臣,他的成功果然并非偶然。史称,董士选平生以忠义自命,特别讲究廉洁,无论门生部属,无人敢以一丝一毫敬献给他。他还非常重视家风家教,家人也以廉而名,“子孙不异布衣之士,仕者往往称廉吏云”。因其德高望重,当时的皇帝元成宗尊称他为“董二哥”(因为元世祖忽必烈曾经称他父亲董文炳为“董大哥”。由此亦可见董氏家族在当时之显赫)。

  不仅董士选本人,连他带来的“秘书”元明善,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此人来赣州时虽然只是个小跟班,但后来在历史上的影响不在董士选之下,不仅是位德才兼备的高官,而且是元朝的文学大家,与张养浩、曹元用被并称为元朝“三俊”。元仁宗延祐二年(公元1315年),元朝恢复科举考试,“明善首充考试官。及廷试,又为读卷官,所取士后多为名臣。” 延祐二年,全国发生了一文一武两件大事。“文”即恢复科举考试,读书人又有了出路;“武”即因为朝廷实行“土地经理”而引发了宁都的蔡五九起义。没想到,年轻时到过赣州的元明善,居然是恢复科举之后的首批考官,而且阅卷成效还相当不错。而蔡五九这个人,因为剧情需要,我已让他提前在《祥瑞宝莲》和《风云宝石》与读者见面(今后若有可能,我还想重点写写他)。

  顺着刘六十起义这根“藤”,没想到摸出了这样的“瓜”。这些知名的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让我更加兴奋。还没动笔,已经涌现了几个小说中的人物形象。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作《风云宝石》的冲动越来越强烈。我想,董士选、元明善在赣南的故事,如今知之者甚少,一定得借这个机会把他们从故纸堆里打捞出来,传播开去,让更多的人知道赣南历史上曾经的震撼与精彩。

  很多人认为,通俗作品尤其是武侠小说,无非是打打杀杀的消遣品而已,上不了大雅之堂,也谈不上什么“深刻意义”。这显然是一种“傲慢与偏见”。无论哪种文学形式,都有条件也有责任体现思想价值,关键看作者是否具备处理好这个问题的能力。很多通俗文学,思想性深刻得很,比如金庸,同时期的作家有几个可与之比肩?而也有一些所谓的高雅文学,其实只是文字游戏而已,只能自娱自乐,读者根本不感兴趣。

  当收获的历史背景超出意料,我的写作无疑可以往深处多走一走了。于是,我除了尽力展现赣南风土人情、历史人文、景观物产,更在刀光剑影的背后,想到了为政之道、为官之道、为人之道。如果只是写一场农民起义,写官兵与义军之间的斗争,简单划分谁代表正义谁代表邪恶,故事情节未免落入俗套。如果只是致力把这个历史事件还原,则可能枯燥无趣。小说与史实毕竟是两码事,我笔下的刘六十与董士选纯粹是文学形象,所谓的“武侠”也只是一种表现方式。按我真正的想法,是希望通过他们的所作所为说说某些至今还未必过时的道理,希望以这种轻松的形式注入若干思考,虽然这些道理、这些思考也许是肤浅的,但我本人至少为此颇感充实。

  (二)

  写作过程可以分为两个阶段。

  2021年3月,《祥瑞宝莲》出版已快一年了,想想计划中的续集还没影子,心里不禁焦急。于是,3月1日晚上,终于下定决心,启动了《风云宝石》的写作。由于上班事情多,只能依靠晚上,而且还不能保证每天都有这样的时间。所以,动笔时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写完,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实在写不完就当作没这回事。

  不巧的是,一个多月后的清明节,身体莫名其妙不适,浑身没劲,平生第一次健康困惑不期而至。此后大半年,身体不是这个情况就是那个问题,总是不消停,而且找不到原因。在这种状态下,勉强支撑到6月底,写了前6章约10万字,觉得难以为继,而且地方党政班子换届在即,手上的工作量骤然增大,甚至自己的工作岗位可能会有较大的调整,于是暂时停笔。

  到了8月,我的工作果然变动了,从赣州市直单位交流到下辖的瑞金市任职。我这人向来反应迟钝,一种全新的生活,往往需要一个时期努力适应它,何况换了地方、转了角色。写作长篇这样的事最是劳心费神,此时只好不去考虑它了。

  到了2022年3月1日,距离动笔写作《风云宝石》已经一年,新的生活也适应得差不多了,我想,有必要抓紧时间把这部停笔8个月的长篇完成了。要么不写,写了就该写完。我是个急性子,没有耐心为一个所谓的作品磨上多少年,希望2022年之内把这件事完成。于是,当天晚上,在交流楼的书房又回到了灯下走笔的日子。

  2022年,新冠疫情时不时捣乱。疫情带来的是无尽的麻烦事,也限制了人们的出行。还有一个问题是,也许长期徒步之故,我的膝关节劳损,行走变得吃力。在这个时候,我唯有化危为机,抓住那些难得的安静时刻,努力赶进度。晚上无事时,有时一口气写四五千字。遇到双休日足不出户,一天下来,最多的时候写过1.3万字。这个速度,在咱这种业余写手层面,大概不算慢了。

  就这样,一夜复一夜,到了8月上旬,刚好被要求统一休公休假,于是关在书房连续奋战了几天,8月10日那天,竟然比计划中提前几个月,把小说的初稿完成了!当在电脑上敲完最后一行文字,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全书20章30多万字,质量比预料中的似乎要好些,估计出版不成问题,总算可以放下大半的心了!次日,利用尚未休完的假期,专门去兴国县方山岭,从山顶往下看了看那一片绵绵的宝石山(因为腿不利索,没法再次深入宝石山探胜了),这种轻松感、愉悦感,只有经过一番苦战的人才能体会。

  短期休息之后,当年9月,我利用一个月的业余时间(其实是前29天),把初稿“顺”了一遍,适当作了些润色,订正了若干错别字。按理说,这样显得还是太不够认真了,作为一个长篇,至少应该再改上几遍才是。但心里还是希望它早日与读者见面,再说也没那么多时间琢磨这事,便将就着交稿了。当时,有三家出版社想要这部书稿,最后我选择了首次合作的江西人民出版社。

  在写作期间,为了增强感性认识,让小说场景更真实些,除了踏访兴国县宝石山、蜈蚣山、莲花山等地,还专门去吉安市永丰县君埠乡空坑村实地考察过一次。空坑之战是文天祥在江西打的最后一仗,也是最惨烈的一仗。我这两部小说反映的都是“后文天祥时代”的故事,《风云宝石》更要直接写到这个地方,所以有机会当去现场看看。让我高兴的是,这个地方,地名一直没变过,很容易便找到了。当地也确实流传着文天祥的传说。史料记载的“相石”遗址,虽然已看不出巨石模样,但至少还有人在说这个故事。村干部对我们的造访很热情,他们也热切期盼把文天祥的故事挖掘出来。700多年过去,这里的人们对文天祥依然有着深厚的感情。

  (三)

  2023年1月,经过几个月的出版流程,小说总算在江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了。在图书市场不景气的今天,出版社为了防止亏本,不敢多印。结果,不到一个月,便没有库存了。

  于是,2月份,出版社启动加印。2个月后,据反馈,基本上又没库存了,编辑表示还要再印。作为无名之辈,我不敢奢望这种无名之作能有多大的市场,没有让出版社亏本,我心里就感到满足和踏实了。

  感谢读者的阅读,这是对写作者最大的支持。作为一名上班族,我写作不怎么考虑“为稻粱谋”,从“经济效益”的角度来说,也许只能博人一哂。为什么要不辞辛劳干这种吃力未必讨好的事?“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只能说,此事不足为外人道也。但是,对每一名读者,我都很重视。要签名的,无一例外都答应了。他们组织的读书活动,哪怕规模再小,我都尽量抽空参加,以绵薄之力做一名传播本土文化的义工。

  我是个期望值不高的人。因为期望值不高,所以失望率颇低,甚至经常有意外之喜。就拿这本书来说吧,2023年3月1日,一个叫“百道网”的媒体发布了2月好书榜,《风云宝石》入选文学类好书榜单(每个门类20种)。据说这是一个致力推书的网站,不管效果怎么样,有人主动推,总是让人高兴的事。

  一个多月之后,2023年4月14日,《中国出版传媒商报》发布“2023年第一季度影响力书单”,《风云宝石》入选文学类(共20种)。这种行业报的评选,对我们圈外人来说,可以说是一个极大的鼓励。作品能受到市场认可,无论如何,让我感到欣慰,这也是我继续写作的强大动力。

  延伸产品方面也有动静。改编《祥瑞宝莲》电影的团队,继续看上了这部小说。目前,关于罗汉岩的内容,已完成剧本改编,正在筹拍网络电影。这部电影将全部取景于瑞金。自从成了“新瑞金人”,我便期待有机会对这里的文旅事业表达一点心意。

  我知道这样的作品当然谈不上“成熟”,它依然只是个尝试。作为一个小地方的写作者,我也没有高大上的理想,只希望用一种大众喜闻乐见的方式,把本土历史上曾经有意思的事情挖掘出来,让今人知道我们脚下这块看似平常的土地,其实也是大有故事的。当然,这些故事,也许不仅是饭后茶余的谈资,它可能对我们今天做人做事依然有所启示,甚至对经济社会发展不乏价值……

  一个地方的历史,可能蕴藏着许多闪光点。只要用心去读它,总是会有收获的。赣南历史上还有许多价值丰富的矿藏在等待我们探寻采掘。如果精力和时间允许,我想,就像《祥瑞宝莲》只是个开端,《风云宝石》依然没有画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