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惠兰
我对书,惟有热爱,书对于我,便是整个世界。
我不是出生书香世家,爷爷曾是一家水电站的领导干部,后来当上县里电网的总经理,书有一些,但都是他的电工专业书,与文学挨不上边,他仅有的两部文学类的书,一是《三国演义》,二是《三十六计》,都送给了堂弟。我小时候也闹过书荒,从地上捡起一张小纸片都要看上半天,生怕错过一个好故事。要说文学启蒙书,竟是奶奶的鞋样,奶奶将剪好的鞋样全放到一个笸箩里,我就像一个拾荒者一样,在一堆鞋样里翻翻捡捡,那些彩图或黑白图像摇曳生姿的花朵,总吸引我的目光,点燃我览尽文字平原的勃勃雄心。
后来,这些零零碎碎的纸片已不能满足我阅读的胃口了,便想着找整本书来读一读,于是开始偷偷地翻姑姑的抽屉,她写的日记,磁铁一样,吸引着我看了一遍又一遍,仍不过瘾,终于被姑姑抓了现行,从此她的抽屉就上了锁。她看《傲慢与偏见》,我没有别的书看,也翻看《傲慢与偏见》,看到一串串费记忆细胞的名字,最终甘拜下风,向小人书进军了。姑姑有一套《陈真传》,我看了十几遍,书角都卷了,页面也磨出了一茬茬的“书苗”,毛茸茸的,就了无牵挂地拿去与其他伙伴交换,我“借书生书”,因此看了很多小人书,像《霍元甲》《岳家小将》《行者武松》。
等我上小学二年级,《安徒生童话》火遍全校。长辈们自然不会花上块把钱买此等闲书,块把钱可以换来五六块豆腐呢!幸好我班的一个女生慧有一本《安徒生童话》,破破烂烂,图片也模糊,但不妨碍我们抢读。一下课,一伙女生便涌向慧,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在教室上空接二连三地炸。一本《安徒生童话》,被拿来拿去,书脊塌了,封线也散了,满书的菜油渍、污手印,但挡不住我们阅读的热情,一遍又一遍,传来传去,最终《安徒生童话》也如海上泡沫,消失了。
我弟弟也是一个书迷。他是一个吃苦又刻苦的人。当然,他也跟村里的一帮野孩子上蹿下跳,满村里疯跑。他有一兜子的彩色玻璃珠,跑起来,珠子噼噼啪啪地响得欢,但为了得到一本《古希腊神话》,他把这袋珍宝一颗不剩地交到族里堂哥的手中。看完《古希腊神话》,他又馋堂哥的那套《三毛流浪记》,堂哥说帮他家割一垄稻、再摘一箩筐花生就给。他真的马达似的,在太阳真毒辣辣的大中午,弯着小腰帮忙割稻,汗水如沸。母亲说,这书真有魔力,能让一个孩子消停,也能让一个孩子癫狂。事实证明我弟的确因书得福,他后来考上了西南大学的研究生,这是后话。
我开始安安静静地读书源于姑姑留下的一箱书,她外出工作,我成了那箱书的新主人。每个周末落日余晖的傍晚,结束了一天令人劳累的农活,就悄悄地登上阁楼看书。那几本文学类的书,像《故事大王》《西施传说》《少年文艺》已被我翻看了好几遍,有些故事在脑海里生根发芽,抽出了蓬蓬的枝条。其他的都是教科书,在课外书不多的岁月,教科书也慰藉了干涸的心灵。多少年过去,我依然喜欢在夕晖余光里读书,暮色四合,幽光见墨迹,尘书闻古韵,于我,却是一份难得的孤独,仿佛见证了跨越山海的沧桑。
我从外婆家淘来的第一桶金就是一麻袋的书,我喜欢用麻袋装书,好像收获了一袋红薯,又好像不是。将麻袋绑在自行车上,两脚踩着车踏板,回家路上,欣喜若狂,感觉自己要飞起来!烈日炎炎的暑假,正午的阳光扫射进屋,每个角落都亮得发光,我挂在一袭竹椅上看《聊斋志异》。一个个狐妖鬼怪跃然纸上,立在那,让我后脊背发凉,又舍不得落荒而逃,悬着心,壮大胆,看着、看着……母亲拿了镰刀,突然立在我的面前,叫我去割稻,吓得我差点从竹椅上摔下来。起身回首,见竹椅上印着大大的汗迹,原来我胆小着呢。
上了大学,真正地知道了一座图书馆的模样,宏伟、庄严,充满魅力。大学时代,我的大部分空闲时间都交付给了图书馆。我高中学理科,大学约定俗成学了理工科专业,我所在的大学也是理工科大学,记得图书馆三楼以上的藏书都是理工科的书籍,旁边的自习室里人满为患,一波波的人儿坐在那,他们除了看专业书还是看专业书,而我绝对是一个异类,我常常往下跑,三楼以下馆藏着文学和哲学等人文社科类的书。对我来说,这座图书馆绝对是座矿山,越往下,矿藏越丰富,在这里,我看萧红的《呼兰河传》《生死场》,看张爱玲的散文,看海子的诗、惠特曼的诗,看《呼啸山庄》《战争与和平》《红楼梦》《安娜·卡列尼娜》《活着》《梦里花落知多少》……有些灵魂曾经属于孤独,有些相遇一见如故,有些心事与文字不谋而合,相见恨晚啊。
当阅读成为习惯,书就如空气,一呼一吸都不可或缺。无论身处人生的哪一个阶段,唯有一阅方休,才不负这似水年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