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
我到香港上学后,认识了不少外国朋友。其中一个来自韩国,中文名叫浩赞,是在宿舍健身房一起锻炼的伙伴,因为训练频率高,几乎每天晚上都会见面,所以我们很快就熟络起来。浩赞之前去过内地几个大城市,对中华文化颇有好感,疫情防控政策调整后马上就申请了中国签证,原本是打算去武汉找一个熟人,早早就规划好行程,办好了签证。可惜事与愿违,他的那位朋友临时赶往外地,原定计划无法进行,眼看中国之旅就要泡汤,他找到我咨询意见。
我是刚好要在清明假期回家的,四月份香港往返赣州的直达高铁正式开通,两个半小时就能一站到底,这样的体验自然是再好不过。看着浩赞一筹莫展的样子,我试着问他如果武汉去不成的话,愿不愿意到我的家乡来参观参观,没想到他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我接着告诉他,我们是客家人,而且居住在乡村,风俗习惯可能会有些不一样。浩赞是第一次听说客家人,以为是少数民族,我大概跟他解释了客家人的渊源和历史,他的理解是客家人的称谓与广东人这样的叫法类似,都有自己独特的语言和文化,我找不到反对的理由,想想也不必在此纠结。
很快我们拟定了行程,因为浩赞的签证需要他从深圳出发,所以我们搭乘高铁到达赣州时已经是下午两点。新修的赣州西站大气光亮,浩赞说这里简直像一个飞机场。前往市区的路上,高架桥四通八达,两侧楼房林立,浩赞的双眼没能离开窗外。他问我赣州在中国是一个什么样的城市,我告诉他目前还位处三线,算是一个中等城市,但这里曾经是中华苏维埃的首都,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脸上写满了惊讶。
到了市区之后,浩赞坚持要给我父母买些礼品,我搬出客家人的规矩,告诉他客家人不希望远道而来的朋友还带着礼物,但他说空手拜访不符合韩国人的礼仪,我只好顺他的意,说不如买些简单的茶叶就好了。我想起以前赣州的一位同事经常采买礼品,给他打了个电话咨询茶店信息,他恰好那天休假,邀请我们去他家中坐坐。于是浩赞跟着我一路到了小区。新开发的社区建筑美观,配套齐全,浩赞说和富人区相比也不遑多让。热心的同事帮我们买好礼品,还顺路送了一程,我们在路口坐上我父亲的车,正式向乡村进发。
浩赞显然有些劳累了,他在车上打起了盹。不一会儿,我们到家了,四面八方传来的鞭炮声把他惊醒,他问我这是何意,我告诉他今天是清明节,有祭祖扫墓的传统,鞭炮声是为了敬天告祖,驱邪迎客。和我的家人一一见过后,浩赞的目光停留在正准备晚饭的厨房,我家的厨房是二分式的,左边这间摆满了使用电力和天然气的各式现代炊具,右边的则是一个工匠修砌的大灶,以木柴野草为燃料。左右两边一齐开动,左边的抽油烟机扑哧扑哧地响,右边的烟囱则冒出一阵阵白烟和火星。传统与现代在客家人的生活里没有好坏,实用和节俭才是我们崇尚的家风。
晚饭准备完毕,六菜一汤都是标准的客家风味。主菜是红烧猪脚、梅菜扣肉和姜爆鸭,素炒西蓝花和芹菜冬姜两个蔬菜,一盘春笋炒肉是浩赞的最爱,新鲜采摘的春笋细嫩清脆,味道爽口,是这个季节的最好食材,也是下饭的绝美佳肴。两个小菜是油炸花生米和小酥肉,个大饱满的花生米裹面粉拌匀后放入油炸,金黄酥脆的成品吃起来口有余香,这是浩赞之前没有见过的做法。排骨汤在高压锅内熬制了数个小时,浓郁的香气喷薄而出,再加上清甜的豌豆小火慢煮,这道营养美味的浓汤也是家常必备。客家人接待不可无酒,我家自酿的米酒甘洌醇厚,倒了一小杯给浩赞品尝,他喝完之后对我说,这种酒在韩国的乡间也可得见。吃着一道道可口的客家菜,浩赞不时地竖起大拇指,用懂得为数不多的中文连连称赞:“好吃,好吃!”
晚饭用毕,一轮圆月高挂枝头,皎洁的月光如银霜泻地,我们沿着乡间小径缓缓前行。远离大都市的车水马龙,摆脱狭窄空间里人杂楼密的束缚,在乡村野外的广阔天地中自由徜徉,我们沉浸于无边春夜的静谧和清寒,瞬间竟忘了自己身处何方。抬头远望,对岸的山脚下有几户人家亮着灯火,背靠的青山在薄雾的笼罩下更显威武雄壮,不时传来的几声犬吠也穿透夜幕久久回响。路的近旁是一畦畦菜地,在春雨的浸润下摇曳生长,涨水的小河正带着春潮浩浩荡荡地奔涌而下,空气中有雨水的湿润、泥土的清新和花草的芳香。
我们只是低着头往前走,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份沉默。不一会儿,迷雾消散,月色更明,天空中出现繁星点点,浅浅的光芒正如流萤飞舞,数不尽的星辰点缀着浩瀚夜空,没有哪座城市的灯红酒绿能够与之相比,我们仰望着苍穹,各自陷入了沉思。过了许久,浩赞跟我说,这里的夜景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在爷爷家的生活也是如此,伴着虫鸣蛙叫,与清风明月同眠。我很高兴这里能让他有家的感觉,同时我又在想,“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千百年前来到此地的客家先祖,看到这样的璀璨星河,是不是也激起一腔思念,满怀愁绪,从此止步旅途,心安落定,在这方热土上开基立业,繁衍生息。
接下来的几天,我带浩赞参观了整个村庄。田间地头的油菜花开得正盛,一片金黄色的海洋里点缀着几块绿油油的秧苗,河畔的桃花涂红了脸蛋在春风中招展,惹得池塘里嬉水的小黄鸭嘎嘎地叫。我们骑着车一路奔走,拜访了附近的祠堂寺庙;经过我的小学母校,我告诉他这条上学路我曾经一天走四遍,而如今已是草木荒芜,学校也人去楼空;跋涉一段山路到了贡水码头,靠岸的渔船随波摇摆,滔滔的江水肆意奔流,此刻的江面比平时宽阔了不少,竟有一种大海的磅礴气息。
我问浩赞感觉怎么样,他颇有感慨地说,以前旅游总想着去大城市,在地标建筑下拍照打卡,千篇一律毫无乐趣,其实真正的美景在乡间,在大自然赐予我们的原汁原味的空气和环境,在这里他看到了无需修饰的风光,热情朴实的民众,和独特悠久的文化,也找回了自己那颗久在繁华都市而无法安静的心。我调侃他说,你恐怕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外国人,他笑了笑说,这是他的荣幸。
到了返程的时间,早饭吃的是客家米粉,汤面配上青菜肉丝,是我家一贯的清淡饮食。浩赞问我中国的南方不是喜欢吃辣吗?我告诉他这也并不绝对,为了膳食营养和身体健康,很多家庭选择了少吃油盐辛辣。我拿给浩赞一个水煮蛋,按照客家人的习惯,远行的人在出门前的那一顿是要吃蛋的,圆圆的形状代表着顺顺利利,诸事圆满。出发前浩赞和我们一家人拍了合影,他说将来一定有机会重聚。就这样我们登上了返校的列车,窗外的风景逐渐远去,这一趟客乡之旅也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