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溪
我和妻子在北京的女儿家住了两个多月。离京前夕，决定要去一趟香山，看看那里三月的春色，更希望见到那位曾经路遇的老人，了却那种难以消释的情怀。
那是多年前的国庆前夕，我和妻子第一次去香山观赏红叶。那天上午，我们乘坐公交车去到阜成门，然后在那里换乘另一路公交车前往香山。路边的空坪上，数十位老人在那里做着健身操。我过去问一位大伯，去香山在哪儿候车？大伯停下做着的健身操，走出来，拎起地上的一只塑料袋，和蔼地说：“我也要去香山锻炼，你们跟我走吧！”
当时，公交车里挤挤挨挨的，已经没有了座位。我和大伯就那样面对面地站着。闲聊中，得知他姓侯，是北京市邮政部门的退休职工。他说，他从年轻时起，就喜欢去香山，那里空气清新，是锻炼身体的好地方。前几年退休后，他便买了月票，每隔一两天就去爬香山。
公交车到达香山公园门口的时候，已近中午十二点。侯大伯领着我们走进一家小餐馆，每人要了一碗牛肉面。买单时，我有意要把他的餐费一起付了。他连忙放下碗，一边掏钱一边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有钱呢！”
那天下午，素昧平生的侯大伯，就像是一位熟识的友人，一路说着，笑着，领着我们游览了静翠湖，参观了双清别墅，攀爬了森玉笏，登临了香雾窟……当时正值仲秋，山上的黄栌树叶子才微微泛黄。侯大伯说：“这几个景点，都是观赏红叶最好的地方。要是你们晚半个月来的话，满山的树叶就红彤彤的了，那才好看呢！”
下山的时候，将近黄昏。为了表达对侯大伯的谢意，我和妻子执意要请他在公园门口的餐馆里吃顿饭。他坚决不依，说：“北京的秋夜凉着呢，你们早点回去吧。”话语中，满含着挚诚的关爱。
那天，坐在返回北京城区的公交车上，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轰轰隆隆的声音，我的心潮久久难平。在这物欲横流的年代，没有报酬，谁会白白给你当导游呢？我多次见过这样的场景：一些心术不正的人，趁着公路扩宽、春天雨多之机，故意将好端端的路面挖烂，制造一段沼泽地，让过往的车辆进得去，出不来。这时，站在远处守望着的他们便会蜂拥而至，叫你出多少钱，他们就“帮”你把车子推出去。可是，我和妻子今天遇见的这位陌生而亲切的侯大伯，却是分文不取，甚至连一碗牛肉面的钱也不让我们付。这是怎样的一种境界和美德啊！
正想着，坐在前排位子上的侯大伯扭过头来，招呼我们说：“到前面一站，我就下车了。你们呢，再往前坐五站，然后换乘地铁一号线在四惠站下，就到你们女儿家了。”
“嗳。谢谢您哟！”妻子感激地答道。
我也接上说：“侯大伯，非常感谢您！”
侯大伯听了，微微笑了起来：“今天有你们陪我爬山，我高兴着呢！”
侯大伯下车走了。他的背影，在我的视线里愈来愈模糊了；可他的形象，却在我的脑海里愈来愈清晰了：高个儿，浓眉毛，大眼睛，一张黧黑的圆脸庞，一头花白的短头发，穿一件褪色的茄克衫……
也许是我童年和少年时代经历了太多的艰辛与苦难，得到过父老乡亲们太多的怜悯与关爱，故成年之后，我牢牢记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古训。这些年，侯大伯领着我和妻子游香山的往事，我不知给多少亲朋好友讲述过；他那淳厚爽朗的“老北京”形象，一直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脑海里。
记得侯大伯说过，每隔一两天，他就会去爬香山，说不定这次我们就能在香山遇见他呢。若果真如此，那将是我要寻找的香山最美丽的春色了。甚至连遇见侯大伯之后怎样答谢他的细节，我都想好了。
那天，北京阳光灿烂，风却依然凛冽。我和妻子穿着一身厚厚的冬装，循着数年前侯大伯领着我们在香山走过的路线，缓缓地上山，缓缓地下山，沿路仔细观察着摩肩接踵的游人，希望能够从中发现侯大伯。然而，从山麓到山顶，又从山顶到山麓，我们最终还是失望了。
太阳落了山，暮霭渐渐涌起来。走到双清别墅下面，见半轮白白的月亮，高悬在参天的苍松枝桠间。那是多年前我和侯大伯见过的景色。霎时，我的心头涌起一阵难言的激动，仿佛又和侯大伯走在香山的松林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