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剑鸣
岁序更迭，梅花迎春。这是我搬到小城新居后的第一个新年。那天我在小区旁的绵江湿地公园漫步，蓦然发现梅林成片、红英如霞。我特意邀请正月来客到公园看江赏梅。就在这个湿地公园，我从手机上得知一个消息：绵江上游有座小小的东华陂，进入水利部公布的“人民治水·百年功绩”治水工程项目名单榜首。从东华陂到绵江湿地公园，我在岁月的回响中突然发现更为清晰的历史脉络，不由想起两次采访东华陂的往事。
第一次是十几年前，我还在报社工作。那是暮春的一个日子，我来到瑞金市叶坪马山村，远远就听到东华陂的水声，在宁静的青山中回荡。由于春旱，陂内的淤泥隐约可见，坝顶已无哗哗流水，水流只通向北岸一丈来宽的水渠。管理站的站长张海南说，如今小水电站早已停机，水陂蓄水全部用于灌溉。在张站长的指点下，我得知东华陂邻近毛泽东同志住过的东华山寺。而陂和寺相邻，并不是简单的时空组合，就像毛泽东故居与红井相邻，这里自有历史的渊源。
东华陂，是苏维埃时期瑞金修筑的重大水利设施之一。经历了岁月沧桑，水陂风貌今非昔比。东华陂属于流水陂，虽然没有巍巍大坝拦蓄古城河水，但它的集雨面积达一百多平方公里，仅次于瑞金境内最大水库——日东水库。后来由于陂坝拉截，河水冲荡南侧河堤，形成新的河道，拉宽河床，在近三十米长的老坝边又连接筑起一百多米长的新坝，并在南端建起了小水电站。
东华陂，见证了红色政权兴修水利的热情，见证了苏维埃田园的幸福。张海南站长告诉我，如果从1933年苏区时期修筑算起，眼前的东华陂应该是第四代了！在1950年，1978年，2006年，东华陂都经过不同规模的改造、修筑。
叶坪，绵江河岸边的冲积平原，开垦的田亩旧时称作“望天田”，苏维埃政权定都瑞金后，灌溉问题引起当年中央领导的关心。1932年夏，久旱无雨。毛泽东来到重灾区叶坪村视察灾情，不仅顶着酷暑亲自沿绵江河跋涉数十里寻找水源，而且登上水车与群众一道提水抗旱，至今传唱的《毛主席车水引甘泉》记录了这个动人故事，印证了当年兴修水利设施的急迫。吱吱的水车声在苏维埃田园响起，坚定了新生政权兴修水利的决心。
当年苏维埃政府十分注重水利建设和管理。“一苏大”通过的土地法规定，一切水利设施归苏维埃政权所有，建立山林水利局。在“二苏大”所作报告中，毛泽东更是提出了“水利是农业的命脉”的著名论断，成为新中国建设者的指南。苏维埃政府的高度重视与正确领导，让中央苏区水利建设取得显著成效。1934年4月7日《斗争》报中，陆定一著文《春耕运动在瑞京》总结：“今年在瑞京已可看见较大的每座数百元的水利建设，据九个区统计，这五十天中，已经修好和筑的新旧陂圳1404处，新旧筒车80乘，水车1009乘，水塘3379个……根据九个区的统计，百分之九十四的田得到水利的灌溉。”而东华陂，就是1933年修筑的最大水陂，可灌农田近千亩。
立于水陂岸边，我仿佛看到当年红军和群众热闹修筑的情景，水渠边侧的条石，依稀可辨当初兴修水利的艰难和决心。听老辈人说，引古城河灌溉瑞金城东北郊的七里段、沙子冈一带，是古已有之的愿景，但均兴修未成。也就是说，东华陂像红井一样，是当地群众久远的期盼，但只有到了人民当家作主的年代，蓝图才能变成现实。1978年，政府再次改造东华陂，用水泥浇筑，灌溉面积扩大到七千多亩。
第二次走近东华陂是前几年。我由于采访来到了东华陂所在的村子。村子原来叫东华村，后来并村叫洋坊村。焕然一新的村庄，让我大吃一惊。而跟村干部聊天，我再次听到了“红军陂”的故事。
那是1932年正月，患病的毛泽东在叶坪东华山休养时，不时来到东华村看看乡亲们的生活，调查农业发展。乡亲们粮食不足，夹杂吃一些番芋，还顺手送些给毛泽东和贺子珍充饥。贺子珍为报答乡亲们，就在古戏台上给乡亲扫盲识字，毛泽东则在村子里指导水利建设。有一次，村民为池塘闹起纠纷，原来是灌溉和养鱼之间的用水之争。毛泽东平息纠纷后，建议家家户户多挖山塘，既可养鱼又可灌溉，村子里后来涌现十多口池塘，这些水面至今还在使用。毛泽东认识到“水利是农业的命脉”，特意向中央政府打报告，派出红军到东华山下的古城河里，修筑了一座东华陂，灌溉了下游的大片良田，被人们称作“红军陂”。
睹物思人，伟人犹在。东华村的乡亲感念伟人，对古戏台和古樟树用情至深（古戏台是清朝年间的建筑，两层小楼正对着远山烽火台和村口古樟树）。脱贫攻坚期间，驻村干部发现古樟树由于根系裸露慢慢枯死，便发动乡亲们一起救护，在林业部门指导下培土添肥种草皮，硬是把樟树救活了。当时，一个叫钟南京的村民，开着自己的小六轮，义务运送了几十车好土。快要倒塌的古戏台，也在驻村干部的倡议下获得保护资金，得到了修缮。为彰显红色历史，村民还在旁边修建了“信念亭”和“子珍书廊”，以纪念毛泽东和贺子珍的恩情。古树苍翠，溪河流运，进村的拱桥上，竖着一块“东山再起，大道之行”的赫红大石碑，把村子映衬得格外有生气。
叩问梅消息，人间逐逝波。我在绵江湿地公园驻足回想——跟红井一样，这座东华陂虽然小，但它造福人民，赋予了红土地巨大的荣光，值得世人穿越时光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