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绍山
陈赞贤走出家门前,挂历上写着——1927年3月6日。
初春料峭,空气中带着清冷与潮湿的味道,下了一夜的雨总算止住了,远处的天空已经有朝阳的亮光在闪耀。陈赞贤是在南昌参加完江西省第一次工人代表大会后回到赣州的,他被选为省总工会副委员长。“工人阶级联合起来”“坚决与反动势力斗争到底”,会场上响起的口号依然振奋着他,周遭的寒冷仿佛一下被驱散了。陈赞贤加快了脚步,今天的街道格外安静,路上没有几个行人,倒是路口站着几个持枪的军人投来戒备的目光。他看见这些人胸前的番号:国民党新一师。这是年初调来赣州镇压工农运动的武装部队,前不久还捣毁了赣州总工会机关。陈赞贤在一众军人的注视下坦然走过,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充满敌意的环境。临行前,省里的同志曾考虑让他暂留南昌,但是陈赞贤谢绝好意:“革命应有牺牲精神,个人生死不足为惧。”
陈赞贤很快到了赣州市大新开路黄家祠,这是中共赣州支部所在地。1926年8月成立的赣州支部,是赣南第一个党组织。他走进办公室,朱由铿和谢学琅站起来和他打招呼,看着这两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人,陈赞贤颇感欣慰。赣州支部成立以来,陈赞贤主要负责工人运动,谢学琅投身农运,朱由铿则兼任组织工作和日常庶务。“我们的革命队伍又壮大了”,朱由铿拿着一份党员名册递给陈赞贤,他翻阅了一下这份名单,赣南各县的党组织先后建立,志同道合的工农群众在马列主义的感召下纷纷请求入党,革命力量一天天在增长。“是啊,我们农民协会的会员也发展了不少。”谢学琅凑过来说。陈赞贤看见谢学琅的长袍上还沾着几处污泥,就知道他肯定又去田间地头宣讲“减租减息”了。
“省总工会有什么最新指示吗?”谢学琅问道。陈赞贤看着他说:“省里表扬了我们组织的全市钱业工人大罢工,肯定了赣南工运取得的成绩,要求我们继续联合工农,团结群众,与国民党反动派坚决斗争。”朱由铿和谢学琅听到这番话,露出满意的笑容。陈赞贤说,一会儿他去趟总工会,布置下孙总理逝世两周年的纪念活动。“形势这样不太平,听说总工会机关早就被特务监视了,我看你还是少露面吧。”谢学琅劝道。陈赞贤站起来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温热的阳光洒在窗台上,他回过头来说:“不要紧的,这次纪念活动是国共两党联合举行,你们大可放心。”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正午的阳光高洁而明亮,一切污秽和肮脏都无所遁形。赣州总工会设在西津路广东会馆,门外有几个黑衣人在徘徊,陈赞贤不管他们径直走入了会场。总工会的几个负责人迎上来寒暄了一阵,便开始讨论纪念活动的具体事宜。这时,一个军官踩着重重的步子走了过来,陈赞贤抬头一看,认出是新一师政治部秘书胡启儒。“陈先生,我有要事相商,请你出来一趟。”胡启儒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有什么事在这里说就好了,干吗非要陈先生出去。”总工会的一个负责人答道。胡启儒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孙总理逝世的纪念活动,我们师部请各团体代表一起商量,陈先生不会推辞吧。”那个负责人还想再说点什么,陈赞贤摆摆手打断了他,对着胡启儒说:“既然是商量孙总理的纪念活动,我随你去吧。”总工会的一众人跟着陈赞贤走出会场,却被大队士兵挡在门口,眼睁睁看着军车疾驰而去。
下了车,陈赞贤发现这里是赣县公署,胡启儒走在前面,两个持枪的士兵引着他走进西花厅,大门砰的一声关闭。里面的人有几个他认识,国民党新一师的党代表倪弼、赣县县长郭巩都用凶恶的目光看着他。陈赞贤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商量活动的会议,而是胁迫他来审讯的。“你从南昌回来,是奉了谁的命令?工会是非法组织,你们搞运动破坏社会秩序,知不知罪?”倪弼首先发声,他说话几乎是在吼叫。陈赞贤并没有被吓倒,正色道:“奉谁的命令你们管不着,扶助农工是孙总理定下的政策,发起工农运动是支持国民革命,何罪之有?你们破坏国共合作,肆意欺压民众,背叛革命,才是滔天大罪。”众人没有想到陈赞贤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能慷慨直言,一下都愣住了。郭巩定了定神,带着笑意对陈赞贤说:“赞贤,你搞运动搞了这么些年,什么也没得到,何苦为那些乡下人风里来雨里去,你签了这份解散工会的文件,蒋委员长对你另有重用。”陈赞贤瞥了一眼文件,对着郭巩冷笑一声,严肃地说:“好一个‘乡下人’!没有工人的付出哪有你的用度,没有农民的劳作哪有你的衣食,没有群众的支持哪有革命的胜利?我们共产党人搞工农运动,从来不计个人的得失,就是要这些‘乡下人’联合起来,推翻旧世界,建立新中国。”陈赞贤的话响彻整个大厅,刚才还神气洋洋的众人一个个目瞪口呆。
胡启儒反应过来,把文件拍在陈赞贤面前的桌上,厉声说道:“限你三分钟之内签字,别不知好歹!”陈赞贤怒目而视,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昂着头说:“头可断,血可流,解散工会的字我不签!”说完,也不再看他们。胡启儒见状,看向倪弼,只见倪弼点了点头。于是,胡启儒掏出手枪,拉开了枪栓,举起来威胁道:“你到底签不签?”陈赞贤默不作声,闭上双眼,他想起两年前在广州与中华全国总工会秘书长刘少奇同志交谈时的情景;他想起去年工人大罢工取得胜利后群众的欢呼;他想起不久前召开的省第一次工人代表大会的盛况;他想起今天早上那两个年轻同志朝气蓬勃的面容……
这时,枪声响起了,十几颗尖锐的子弹穿透了他的身体。陈赞贤用尽最后的力气高声呼喊:“中国共产党万岁”“赣州总工会万岁”“打倒帝国主义”“打倒新军阀”……刺耳的枪声撕破寂寥的天空,远处正是残阳如血,余光返照,一个黑夜就要来临,寒冷将再度侵袭。然而,伴随着春雷阵阵,新鲜的草木会在黑暗中生长,广阔的土地供给充足的养分,光明终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