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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马山庄考之建造因由

日期: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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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八境台       上一篇    下一篇

笔者在天马山庄门口偶遇陈炽侄孙陈贤泽。 天马山庄一隅,可见陈炽题字“克己”。

  □范剑鸣 文/图

  陈炽故居天马山庄,坐落于瑞金市瑞林镇禾塘村横背小组一个山坳里。保存完好的青砖小院虽然深藏于深山沟谷,但跟时代风云关系紧密。几代人在这里避乱考学、安居耕读、出世入世,形成特有的人文地标。陈炽系近代著名爱国思想家和维新志士。张登德新编《陈炽卷》列入2015年出版的“中国近代思想家文库”,为中华民族走出半封建、半殖民黑暗时代提供了思想烛照和道路指引。天马山庄作为风格别致、保存尚好的名人故居,无疑承载着丰富深厚的人文信息,有待后人进一步发掘和整理。

  一百多年来,国内陈炽研究经历了专家零星阐述、地方集中研讨、博士专著论述等几个阶段,虽然思想特征和家世生平基本廓清,但其文学遗产的研究仍是空白,身世阶层的确认留有疑点。且随笔者一起探访天马山庄的人文底蕴。

  坐落于深山的天马山庄,由于气势恢宏、青砖到顶,屡被后来人视作“陈氏宗祠”。在赵树贵、曾丽雅编《陈炽集》(中华书局,1997年)“陈炽年谱简编”中,“光绪十八年壬辰(1892年)三十八岁”一条表述为“又筹建瑞林禾塘陈氏宗祠,为题‘天马山庄’匾额”。张登德编《陈炽卷》(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5年)则表述为“陈炽参与筹建瑞林禾塘宗祠,并为之题写‘天马山庄’匾额”。笔者2022年5月实地踏访天马山庄时,遇95岁的陈炽侄孙陈贤泽,特意问起天马山庄是住宅还是祠堂,其答为“祠堂”。

  《陈炽卷》编者张登德博士系山东籍,不熟悉赣南风土,故沿袭《陈炽集》。《陈炽集》编者为江西省社科院专家,20世纪80年代曾前往瑞金实地考察,时有瑞金党史专家曹春荣和瑞林乡文化站干部范家模陪同,实地考察采集了乡民和族谱众多资料,采信了陈家后人所言。笔者所遇陈贤泽,自称从部队转业之后一直居住守护天马山庄。其或为赵树贵、曾丽雅一行考察时提供证言者之一,为此三十多年后仍然提供了相同的答案。

  天马山庄的由来,系当地陈炽的传说故事之一,由瑞林镇文化站收集整理。据资料记载:“陈炽世家瑞林禾塘横背,是一个群山环抱、溪水清流、风景秀丽、生态宜人的小山庄。陈炽在京做官后,其父在原居住处右侧建造一栋青砖青瓦的祠堂。1892年间,陈炽父亲病故,陈炽在京请假回籍,为父营葬。在安葬父亲后,仍留孝祀,在休闲时看见祠堂门楼未竖牌匾,陈炽亲自为祠堂大院内楼的石匾额写下了“天马山荘”四个字,寓意是:‘天马’为神马,为云中之马。自为‘天马’,行空万里,驰骋环宇。陈炽取此屋名意在祈望子孙后代都能走出山村,在外大展宏图,荣宗耀祖。”(资料汇编《从梅江出发的天马》,范家模编)。此即《陈炽集》《陈炽卷》陈炽年谱简编相关表述的资料来源。

  但稍加观察辨析,就能看出,天马山庄并非祠堂。一是题额,赣南的客家宗祠悬匾题额,多明示为宗祠或家庙,“天马山庄”更趋向文人雅堂名号,或草堂或山庄,皆系私家住宅,并非族中公祠。瑞金市人民政府网有《丁陂乡籍文人志士——陈炽》一文,称“陈炽系丁陂陈氏子孙,属丁陂陈氏房派二房,其有份的祠堂从远至近为‘陈氏宗祠’‘安下祠堂’‘六以太祠’‘亦绳太祠’。后其父亲于瑞邑丁陂上坪横背开基建住宅(今瑞林镇禾塘村横背村小组),后将住宅取名为‘天马山庄’”。该文为当地官方采集资料,可信度较高。其中包含多个陈炽家世信息,首先肯定了天马山庄是住宅,陈炽家族的宗祠,并不在横背这个小山村,横背是陈炽父亲开基之地,历二代至陈炽,依然只是两兄弟所居。陈家当时属单家独户,天马山庄起建并非为宗祠。且陈炽一家有份的祠堂,在山村之外建有多座。2022年5月,笔者咨询了解到,天马山庄已被列为赣州市文物保护单位,申报时确认的建筑类型为“名人故居”。

  祠堂,是族人祭祀祖先的场所,平时兼作各房子孙办理红白事务,有时也用于商议族内事务。在客家建筑中,祠堂与住宅原有极大的区别。祠堂专为祭祀,平时多不住人,同时多为家族共建、砖木结构。而住宅为一家一户,富则砖木、穷则土木,主要用于生活起居,也可祭祀。另外,与祠堂相似的建筑还有一种叫众厅,介于住宅和祠堂之间,中有厅堂用于祭祀,也可用于生活起居,多为族姓经济实力不够而起的过渡建筑。当然,考瑞林当地民俗,也有兄弟合建祠堂之举。如笔者所知,瑞林镇下坝陈氏格外重视建祠堂,有位先祖建祠时受人奚落,得到意外之财后竟单家出资建起四座祠堂,至今尚保存两座。从建祠风俗来看,并不能排除陈炽父子两代有立祠耀祖的动机。只是考察实际建筑类型,天马山庄明显不合祠堂规制,而系赣南当年富裕之家鹤立鸡群的青砖小院。

  事实上,天马山庄的来历,在陈炽在跟友人的书信中曾有提及。据《陈炽卷》载,1891年底陈炽曾致信李盛铎——“木斋仁棣大人执事:前承赐唁,铭感无涯,容日百拜叩谢。炽今岁南旋,营办葬事。向有山地一段,在舍东一里之遥,系一友周某所择……又祖遗山庄破旧,现须略加修改。一切皆须请高明指授,始可动工……三希堂法帖影本,拟乞见赐一部,归里临摹。”由信中可知,李盛铎曾慰问父亲去世的陈炽。而陈炽致信重点,是想请李盛铎帮忙联系一位风水先生,以落实父亲墓地和山庄改建之事,其次是向李借一本字帖,以备回乡丁忧时临摹练习。如此可见,天马山庄原为“祖遗山庄”,因“破旧,现须略加修改”。原来的土屋也保存至今,一进两间,石砌围墙,左端削崖而起。“略加修改”实为谦辞,现在的青砖小院并非对原有土屋的改造,而是在旁边另外择地而建,一厅两巷,两进八间,三口天井,雕梁画栋。虽然建房含家有京官荣宗耀祖的意思,但用途仍然是住宅,而非宗祠。

  同时,考证陈炽父亲陈斌的身世,当年他家在此小山村还未曾富裕到能随心所欲大建宗祠的地步。陈炽的祖辈其实称不上富绅官宦之家。陈斌的墓志铭如此记录:“始应有司试,会构寇难,转徙厓谷,凡数岁,君手卷吟哦,不辍所学。寇平,入县庠食饩,旋举癸酉乡试,以誊录案牵引,停礼部试三科后,计偕三上,仍不策,乃就教谕候选,自是罢归不复出。”这里透露了陈斌迁到禾塘村横背建山庄的原因,即为“始应有司试,会构寇难,转徙厓谷”。

  陈斌并不是自己个人躲到深谷里读书,而是从黄柏迁居到横背。黄柏和横背,两个其实都是当时瑞林水口村的小山村,但横背是一个更加偏僻幽深的山谷,离梅江远,离水口及黄柏等大村庄也远,就像桃花源一样可以避开战乱。来到横背,陈斌看中了正对天子岭的一处山坡,于是高坡之上建了一栋带厅的土屋,“凡数岁,君手卷吟哦,不辍所学。寇平,入县庠食饩,旋举癸酉乡试”。刚迁到横背,陈炽就于1855年出生。后来,父子两人在山庄土屋里同时读书,陈炽于1867年在宁都州试得中秀才,1873年父子两人同赴南昌,陈炽参加朝考的资格考试,被江西省学政选作拔贡;而陈斌则终于中了举人,族中另有一位堂叔陈鼎元在南昌参加武举入闱。次年陈炽入京朝考,获一等第四名,钦点七品小京官。但是,陈斌的仕途却并不好,由于受到“誊录案”牵连,没参加第二年的礼部会试,后来考了几次又不中,才以举人身份得了个候选教谕,并不是正式官员,得排队等候。而清末时捐纳之风盛行,排队等实职的人实在太多,陈斌最终罢官归乡。陈炽继1874年北京朝考成功后,1882年参加南昌乡试又成功,1886年在北京参加章京考试又成功。

  由此可见,天马山庄或系陈炽父子共同筹建,始于陈斌,成于陈炽,毕竟原有土屋无法容纳三代近20口人。1892年,陈炽丁忧回乡,族里的事情并非修祠堂,而是主持白溪陈氏十修族谱,陈斌是总董,而陈炽是总理。据曹春荣考证,陈炽撰写并手书了谱序载入族谱,署其父之名“陈斌”,又附有自己名字。同时撰写了《宁都州城内白溪陈氏俊卿翁祠堂记》载入族谱。天马山庄新建的青砖小院内供着一部新修族谱,对于陈炽家族来说显然是大事,也由此对冲了天马山庄开基主人陈斌去世的悲伤。据陈贤泽老人回忆,天马山庄青砖小院异常华丽,二进大厅四个房间皆安装了玻璃窗,上厅铺设地毯,神案祖位也是玻璃结构,外姓人必须在下厅止步,但叶姓人除外,因为小院的宅基地系向叶姓乡民购买。小院墙面有数处陈炽题字,正面为“爱日”“歌风”,两侧为“克己”“复礼”;两边巷子天井边又题有“赐福”“迎恩”几个字。

  “天马山庄”虽然题写在陈炽出资重建的青砖小院,但应该是个更宽泛的名称,既包含了陈炽之父开基所建的简朴土屋,同时也指小山村横背中的这处小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