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相飞
我以为，元宵是属于故乡的，这是合家欢畅的大喜日子。因为故乡，元宵多了几分热闹，添了几许温情，也深藏着许多令人倍感温馨的美好记忆。
家住赣江边，本是客乡人。客家人重情好客，淳朴热忱，春节拜年的习俗沿袭千年。我们家亲戚多，七大姑八大姨，城里的乡下的，东一家西一家，从年初二出发给外婆拜年，每年春节都得花费许多时间走亲访友。特别是在交通不发达的时代，拜年基本靠走，主人又热情有加，不论距离远近，大抵都得拉拉扯扯留宿一夜，方才算是客情到位。父母亲必须居家候客，春节走亲戚的任务，自然就落在我们这些孩子身上了。在坊间，拜年还有一些讲究，比如“七不去、八不回”，初七不外出拜年，如果此前已经出门，初八则应当再次留宿，不能从亲戚家回来。还有一个习俗叫“扫新台”，逝者为尊，过去一年里如果哪家有人辞世，宜将安放灵位的厅堂打扫干净，在正月初六之前接受亲友“拜大年”，扫完新台再作回访。因而，每每春节，都得统筹安排。但不管如何安排，元宵前都得走完，这是不成文规矩。过了元宵，这个年节就算过完了，休息了半个月，要从春节的气氛中走出来，该干嘛干嘛去。“走亲戚”，亲戚越走越亲，人间才充满真情；张弛有道，严寒时节居家过节，开春了就抓紧春耕生产。这么看来，春节这个节日设计得太有讲究了，不能不佩服古人的智慧。
同样是合家团圆的良辰吉日，中秋是安静的，一家人围坐在庭院里，摆一张桌子，头顶明月，安静地喝茶，吃月饼，唠嗑。元宵则是个狂欢的日子，民间唤作“闹元宵”。故乡人有一个词叫做“闹得红台”，吹吹打打，锣鼓喧天，画面感特别强。元宵佳节，全家人嬉闹一番，放鞭炮、吃元宵，告别寒冷时节，走向新的征途。元宵似乎还是一段两情相悦的美好时光，早在北宋年间，欧阳修便描绘当时场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青年男女们在这个狂欢的日子里眉目传情，沐浴在爱河里。故乡的元宵，我正年少，还不是爱情的时节，但我也有我的欢愉。“闹元宵，猜灯谜”，我喜欢猜谜，后来还应邀加入过灯谜协会。猜谜寻趣，有时候也拿回一个小礼品，不亦乐乎？在故乡，更大众化的闹元宵，则是一起坐在电视机前，观看央视元宵晚会。就像央视春晚，元宵晚会也是全家人一年一度的固定节目。大家坐在厅堂里，围坐在大圆桌旁，一边喝茶一边看节目。有一句耳熟能详且动人心弦的话，叫做“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而今父母已故，故乡也在工业化进程中了无踪痕，故乡的元宵已成往事。当年与父母一起观赏元宵晚会的时光，已深深地埋进了记忆之中，再也不可能重现。
据家谱记载，祖上是在元末明初迁至我所熟悉的故乡的。近40年来，故乡经历了两次大拆迁，首次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因下游修建万安水电站，从赣江之畔迁至对面半山腰；第二次是2010年前后，因兴建工业园，整体外迁至故乡西侧的小镇旁，从此告别那方祖祖辈辈繁衍生息了600多年的土地。记忆里，在第二次迁徙之前，每一个元宵佳节，族中数百人都有一个盛大的狂欢，时名“做灯会”。春节舞龙灯是故乡的重要传统，一般以姓氏为单位组织龙灯队，从年初一开始，走村串户，祈福联谊，给春节增添了诸多热闹与喜庆。龙灯有很多种，最常见的是鲤鱼灯，我们陈姓族人制作的是鼓子灯，除了龙头，其他几个都状如长鼓，舞者变换队形，摆出“天下太平”“上上大吉”等吉祥字样，表达对新年的良好祝愿，因此又叫摆字灯。欢乐了半个月，到了元宵，那就要告别春节投入新一轮耕耘了。这时便要“做灯会”，家族诸君浩浩荡荡，把舞过的龙灯送至赣江岸边焚化，礼送龙王下江入海。仪式完毕即是族人聚餐，一家一个代表，几十张圆桌摆在厅堂、院落和门坪上，大伙儿济济一堂，推杯换盏、猜拳行令，好生热闹！故乡的老宅是清代乾隆年间的庞大建筑群，青砖黛瓦，小巷幽深，上厅、中厅、下厅等三个偌大的厅堂接续而上、层层递进、逐级高升。这样紧凑有序的建筑格局，愈加增添了元宵宴会的热烈气氛。处处人头攒动，个个欢声笑语，把故乡的元宵闹得红红火火。拆迁之后，老祠堂片瓦不存，从此，元宵灯会与龙灯习俗一道成为故乡的往事。
元宵是农历年的第一个十五，一年共十二个十五。“月月十五月月圆”，先人们还据此玩出了一个“三元文化”，即上元、中元、下元。元宵是上元，祭天官；七月十五是中元，祭地官；十月十五是下元，祭水官。在故乡，下元已被人们淡忘，只有上元与中元传承至今。中元是祭祀逝者、慎终追远，让人生出几分哀思；上元即元宵佳节才是当下的狂欢，最是热闹，也最具烟火气息。据悉，早在汉文帝时期，正月十五即被定为元宵节，这么算来，元宵节已有约2200年历史。正月十五闹元宵，将从除夕开始绵延半个月的庆祝活动推向又一个高潮，充分折射出中国式浪漫。翻阅中华文化浩如烟海的诗章，关于元宵节的热闹记忆便不胜枚举。仅在唐代，李商隐便在《正月十五闻京有灯恨不得观》中写道，“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卢照邻在《十五夜观灯》中万分欣喜，目睹“褥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苏味道留有千古佳句“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张祜在《正月十五夜灯》中给世人记录下那一夜的盛况：“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帝京；三百内人连袖舞，一时天上著词声”……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元宵让人间更加祥和温馨，让社会更加充满生机，也让故乡更加鲜活生动。
元宵节，吃元宵。元宵又称“汤圆”，取团圆之意，象征着全家人团团圆圆、和睦幸福；其味甘甜，寄托了人们对生活甜甜蜜蜜的美好期盼。在这个人员大流动的时代，不少人都将走出故园，故乡的元宵也许远去，但甜美的日子总会接踵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