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宏
雅溪古村是画在赣南群山之间一个泛着青绿、透着古意的感叹号。雅溪水静静流淌千百年,绕古村三匝。
雅溪像陈年的酒坛,安置于赣州市全南县的山岭之上,封藏了许多动人的故事,有酒,有香,有故事。游客闻风而动,循迹而来,小山村天天过年似的热闹。
一
雅溪客家人的故事,从一坛糯米酒开始讲起。
雅溪冬米酒的基调是在秋后稻田里的糯谷里定下的,纳天地之精华,吐一谷之芬芳。淘尽米糠,洗去铅华,烧好火,上甑蒸,时候一到,甑盖一揭,香雾迷离满室飘。软黏的糯米饭,连修筑围屋都依赖它的韧劲。打它,做糍粑;搓揉,成饭团。入缸,洒上酒曲,套上结实的棉袄,紧捂一阵,风寒难以侵蚀,静待酒香。经冬日慵懒的时光烘焙,三五天后,奇异的酒香穿门射壁,连升腾在大山里的炊烟都歪歪扭扭,没有正形,显然是经不住酒香的追缠,醉意朦胧,醉态十足。
立冬过后寒气来,雅溪人舀一杯酒娘,佐餐,冬日的绵长滋味像面线一样抻得老长。酒缸里的酒糟就更有味道了,煮汤圆,冲蛋花,红烧鱼,一点一点,构筑雅溪人“胃知的乡愁”。雅溪客家糯米酒未经蒸馏,性子并不烈,像温婉的邻家女孩,倚门嗅青梅,浅笑耀红唇。
多次受主政这方田园山水的老同学邀请,暗自寻思得空一定要去,念叨:去吧,去吧,一探客家山村的究竟,二抱涵养千年的古朴。一念三五载,今日终于重返赣州这片第二故土。老同学熟悉脚下的每寸土地,带我绕遍古村每个角落,他越走越快,越说越起劲,临末,引我临溪听风对饮,几杯下肚,话已远长——从赣州聊到北京,从南昌又聊回赣州,青春往事顺着记忆的甬道,施施而来,袅袅飞升。
一粒糯米、一滴冬酒,隐藏客家人独异的性格密码和世道人情,成了雅溪米酒的灵魂。
二
一部客家史,三个关键词:逃难、寻找和安生。
古代北方战乱频仍,逐鹿中原,狼烟四起,为求安宁,西晋永嘉五年开始,生活在北方的汉人一路向南,向南。在颠沛南逃的路上有一支另类的队伍,与中原南迁客不同的是,他们来自六朝古都金陵——这就是雅溪古村的先民,从地理角度来看,他们是从南方迁来南方。
据传,元末明初,生活在南京的鲁公汇入中原人逃亡的队伍,风一程,雨一程,走啊走,终于走到江西的南端。或一日,但见群山巍峨挺拔,松涛阵阵,好似虎啸狮吼,一条白练般的清溪,从山间蜿蜒而下,叮叮咚咚,一路欢歌。
于是,陈姓人家停下南逃的脚步,驻扎下来,生火做饭,开荒种田,晴耕雨读,绵长日子在云雾间,缓缓地如画般展开。山青水绿,人风物雅,见门前溪水潺潺,便以“雅溪”唤之,口耳相传,流传至今。
客家人,活出一代中国人的苦难辉煌。雅溪,中国南方客家人聚居村落的典范,千百年来的变与不变,成就其低调的奢华,锻造其内敛、纯朴的品格以及奋进勃发、乐观豁达的态度。
三
雅溪故事,怎么读也读不够。
漫步村巷中,我所看到的是戴在头上蓝巾帕的鲜亮,闻到的是糯米酒的醇香,听到的是古溪千年不息的叮咚……所有这些,像一袭华美的袍子,光鲜亮丽。褪去袍子见里子,是充盈客家民系的隐忍、勤奋、善良、上进、朴实……
作为一个异乡人,参拜陈氏宗祠,听闻远古传说,我终于体味到王阳明在诗中描绘的雅溪雅趣:“遍地无如此处雅,停车勒马且闲闲。”
不想尘俗扰烦心,就来雅溪走走看看吧,且听风吟,闲成一朵桂花,微黄的一粒,香透千年。时代的列车高速驶来,雅溪这个感叹号,已然蝶变成六个精彩的小点,那是永不停歇、一直精进的客家人画就的大美省略号,从高远的太空俯视之,壮阔无边。
待我停车勒马且闲闲,再次深入这串省略号的肌,探寻那无穷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