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丽芳
冬月里，龙南的田野冻上了霜，一块块田坂露出一行行稻筦头，记录着一棵棵禾苗的修行。踩着田埂赶集的庄稼人，一担来一担回，采集着过年物品。
奶奶赶集回来，满脸年味，好像明天就过年似的，说二姑姑会出来，帮忙做油米馃。趁着天晴，奶奶赶紧把簸箕、筛、馍篮等做米馃的用具洗干净、晒干。糯米要淘干净，用水养着，烫皮、花生要拣出来。奶奶忙得脚不粘地，端了一簸箕花生过来，坐在火盆边，叫我帮忙一起剥花生。爷爷在旁边喝他的茶，这些事他是不会动手的，偶尔会提点“改良”意见，这时奶奶就会开始啰唆了：“就会说，没见你动过，就知道抱着个火盆，搂着个茶壶，烟就不知道抽了几包了……”
爷爷继续喝他的茶，拢了拢火盆里的炭火。奶奶嘴上啰唆着，手上的活可没有停，她簸箕前已露出了很多花生米，花生壳扔了一地，母鸡带着一群鸡仔在奶奶的脚边觅食。我边剥边往嘴里送，面前只有可怜的一点点，偶尔还偷偷伸手拿奶奶前面的，赶紧扔嘴里。母鸡也看准了奶奶簸箕前的花生米，伸长脖子，正要下口，就被奶奶发现了，“去去去……”驱赶着，我看苗头不对，赶紧双手环抱，护着我那可怜的花生米。
“大娘，在忙呀？……”大嗓门这一响，瓦片都呱呱响，一听就是二姑姑在跟堂娭毑说话。
“美兰来了？进来喝茶哇，这么大冷天……”转眼就看到二姑姑手里提了个篓箪，出现在厅门口。
“好冷呀！”二姑姑推开腰门，把所有的鸡都赶出去了，关上门一屁股坐在火盆边的矮凳子上，霸占了火盆的半壁江山，我有时总担心那凳子能否撑起她那身躯。二姑姑顺手摸一下我的小辫子，我高兴地叫了声“姑”。
“阿爸！”
“来了！”爷爷移开眼前的报纸，应了一声。
奶奶端来一碗热开水：“喝口热水先……”
二姑姑常来，我喜欢她，她那篓箪里好吃的总比别人多。这次她带来了一大篓箪山里挖的冬笋、一条腊肉，还有一些小干货，都是她自制的。
“阿妈，豆腐不知磨好没有，我去看看……”
奶奶一早就把豆子和柴火送到“豆腐阿哥”家里排队，做年豆腐，要自家去挑回来。“豆腐阿哥”可没时间送豆腐了，他家里正忙得热火朝天，蒸气弥漫，豆香满屋。
“歇一下，等一下再去……”
“动着还更暖和！”
二姑姑拿起扁担就出门了，一路跟左邻右舍打着招呼，生怕人家不知道她来了似的。这里是她的家乡，不管嫁出去多远，回来就是家，一切都那么自然，一切都那么熟悉。
奶奶和妈妈、姑姑们在厨房、厅里一边聊着家常，一边忙碌着。欢声笑语不时传出窗外，寒冬也笑了。我和弟弟带领着表弟表妹们楼上楼下追逐打闹，一起疯玩，赚了不少打骂声。
一板板年豆腐在屋檐阶下沥干水，捏制好的油馃、炒馃子一簸箕一筛筛摆放在灶下、厅里，调制好淀粉的花生仁、南瓜子、酥肉、酥鱼，还有剁好的肉丸等食材放满了桌子。灶膛里火烧得旺旺的，柴火一灶一灶地加着，油锅一开，年味就炸出来了。“今年的豆腐、油馃都好‘喜’，蓬蓬‘喜’嘞！”奶奶脸上笑开了花，各色年味挤满了农家小院，香脆喷香。
这样热闹的日子，爷爷也坐不住了，取出那个带烟囱的火锅，里外仔细地洗刷，再把菜园里摘回来的菠菜、香菜、竹筒青、白萝卜、茼蒿等一一洗干净，然后提上竹篮，到后院坎下摘几朵鲜香菇。齐了，给火锅底加上点燃的精木炭火，端上桌中央，加上汤料，荤类先下火锅煮开，菜蔬边吃边放。等炒菜类一一上桌，暖一壶米酒，众星捧月般摆满一桌。爷爷奶奶端坐上席，爸爸叔叔们依次坐开，妈妈和姑姑们互相谦让着坐。小孩子们另起小桌，大人们照应着给孩子们夹菜加汤。屋梁下一家老小的欢声笑语，如火锅里的汤料跳动起来了，老黄狗在桌下钻来窜去找骨头吃。
待到火锅汤料加了一道又一道，米酒筛了一碗又碗，孩子们一抹嘴巴，撒欢玩去了。姑姑们收拾好碗筷，一家人围着火盆喝着茶，聊着家常。当月光浸满了整个屋场，童谣从窗格里溢出来，那个带烟囱的火锅，爷爷煮的最好吃的火锅，就这样定格在我们的童年里，温暖着我们的时光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