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到峨眉山南麓的清音阁，平时没有锻炼习惯的我，立刻出了一身细汗，不得不在滑竿工人的聚集处，找了一级台阶歇下来，就歇在卖登山杖的老梁旁边。
入了山门到此处，我已遇上多位卖登山杖的小贩，他们吆喝，他们将两根手杖敲得梆梆响，证明质量有多么过得硬，不过，他们一个都没有打动我。山上卖的竹制或木制登山杖，都不是铝制或碳纤维的，无法折叠后放在背包里，看上去颇有点笨重，加上从没有过“三条腿走路”的经验，我怀疑带着这样的登山杖，反而可能拖累我。
老梁的摊位显然不一样，他做了一个“老梁登山杖”的招牌，支在小摊的旁边，上面的毛笔字一下子吸引了我：“往上走有泼猴，登山杖墩地，可震慑猴子。” “做竹杖的是四川邛竹，不易杵裂；木杖的握手缠了布条，手腕不至酸痛。”“爬山下来，若不需要登山杖，可两元回收。”“抬滑竿的兄弟，可免费取用二手登山杖。”这言简意赅的四句话，让一位小贩的细致、周全，还有助人为乐的心胸，跃然其上。在这四句话的底下，还有更醒目的一行字：“全文背诵《蜀道难》，不错一字，可得竹杖一柄；背得一半，可半价购竹杖一柄。”
在好胜心的驱使下，一部分游客立刻在手机上搜索《蜀道难》的原文，喃喃诵读。然而，等大伙抖擞精神来背，不是折在“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这句，就是折在“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这句，老梁呵呵而笑，说：“你低估这首诗的难度了，得啦，算你半价。”那半价买了手杖的人并不走，扭头，很不服气地问：“为啥才背到‘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的人，你也给了半价？这不公平。”老梁一句话就把他说服了：“小事算得这样细，就没法活得像一个洒脱的四川人，也没法像李白一样斗酒诗百篇了。”
老梁卖出登山杖，服务并没有结束，他唤我：“走一段台阶，让我看看。”我爬了十几级台阶，再走下来，老梁细细端详，一个劲儿摇头：“你的手腕使力太猛，这般杵上上千下，手腕立刻就要上膏药。我见过一位孃孃，骨质疏松得厉害，使竹杖不得法，竟把手腕撑得骨裂了。”
他示范给我看：怎样使力，才能将膝盖上的压力，通过手腕、手肘分散到肩部与后背，进而动用身体的核心力量，分散攀爬的阻力。“拄上登山杖后，注意力不要全放在手腕上，要体会这竹杖如何带动你的重心起伏。不要紧张，想一想苏东坡为啥会讲‘竹杖芒鞋轻胜马’，‘轻胜马’做不到，也不能把这登山杖，使得‘重胜象’。”说毕，他发出大象一般沉闷的喘息声，笑倒了我。
老梁是如此狡黠，他总能在体恤与冒犯之间，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他总是能将一个老高中生也有的人文素养，与世俗的买卖做一个巧妙的融合，生意做得贴心又巧妙，仿佛让他批发来的登山杖也有了别样的魔力。
一拨游客刚离开，清音阁周围寂静下来，老梁马上放下正在缠布条的酸枣木杖，打开保温桶，开始吃午饭。坐在滑竿上等生意的张老汉，分了他一个茶叶蛋，老汉感叹：“等到正午，一笔抬滑竿的生意都没等到呢。你瞧，那头的胖小伙，问了两回价，还在犹豫。”
老梁是个爽直人，他立刻去问胖小伙：“为啥犹豫到现在？”小伙回应：“坐在滑竿上，有点像芭蕾舞剧里可恶的地主老爷，而且，到了特别陡的地方，我估计坐在上头，我也哆嗦。”
老梁回应：“我备有小帘子，可挂在滑竿遮阳篷的两侧，小夹子一夹，就给您遮上了。还有，到了陡峭处，你为啥不下来走上一段呢？既不会哆嗦，又省了别人的力气，滑竿工人一高兴，有力气给您唱一段山歌，这样一来，谁都开心，谁都不吃亏啊。”
买卖就这样意外地谈成了，抬滑竿的张老汉，饭也不吃了，抬着滑竿就出发了。他的神情松弛下来，晒得黑黝黝的胳膊与小腿似乎灌满了力气，上满了润滑油。老梁仰头，看着老汉与伙伴消失在台阶的尽头，山风夹带着松脂的味道，一时间灌满了所有人的肺腑，老梁深有感慨地说：“同情张老汉，不肯坐他的滑竿，也是轻看了他。轻看他还能再奋斗十年，帮助小儿子成家立业的雄心壮志。”
见我若有所思，老梁再次自言自语：清音阁上头有洪椿坪，洪椿坪上有雷洞坪，走过这九十九道拐，还要前往金顶。要咬住牙根，顶上这口气啊。
他似乎在说张老汉，似乎在说他自己，也似乎在鼓舞这一路上所有手握竹杖，奋力攀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