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今晚报

“断舍离”

日期:10-10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14版:副刊读吧       上一篇    下一篇

  偶然间读到当代小说家雷默的短篇小说《断舍离》。刚刚看到标题,还以为是以收纳引申至爱情乃至人生之类的文章,总之是我们熟悉的那种套路与主题。读完之后,似乎的确如此,但又不尽然,多了不少微妙复杂深沉的意味。一个作品独特的价值,大约就在这些难以言说的意味。这样说似乎也没有什么道理,但讲道理和搞创作,恐怕还是属于不同的领域,因此批评家们的大道理,往往也不被作者本人与普通读者认同或在意。

  《断舍离》的主人公是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早有慧根,在去一家寺庙时被方丈辨识出“异质”,他对孩子的父母说:“这孩子在你们身边养着不见得是好事,如果有机缘,还是早日送来寺里为妙。”父母对孩子视若珍宝,对此当然惊愕不已,完全不能接受。方丈又补充说:“有的人生来就不宜在尘世生活,硬留在身边,只会多病多灾,不妨早点放手,也是一种解脱。”

  熟悉《红楼梦》的读者可能会觉得似曾相识,英莲(香菱)、妙玉乃至最重要的人物黛玉的命运中,都出现过类似的预言。她们的父母当时都未曾舍得“断舍离”,因此她们都遭遇了种种苦难,香菱尤甚,黛玉次之,妙玉开始找了几个替身,最终还是自己皈依佛门,但其实尘缘未了,比如对于宝玉的另眼相待、心有所系等。按照第五回的判词来看,其命运也以悲剧收场:“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与《红楼梦》的社会背景不同,这个孩子与父母处在科学昌明的今日,照理说更容易摆脱类似预言或谶语的暗示。但是这个孩子果然是有慧根的,与普通孩子迥然相异。方丈将自己手抄的一本经书,还有跟随自己大半辈子的一串细长的佛珠送给孩子,孩子都欣然接受,视为珍宝。跟着父母回家后,孩子似乎还是无忧无虑,但对原来的玩具都失去了兴趣,那些  “挖掘机”“工程车”“翻斗车”都被他弃之一旁,只有方丈送他的那本经书变成了他最亲密的伙伴,日夜相伴,须臾不离。父母最终接受了孩子的选择,尊重孩子的“自由意志”,将他送回那座寺庙所在的岛上。传统文化中的宿命论与现代思想体系中的自由意志,在小说中完成了奇妙的融合。

  小说真正的主人公,其实是孩子的母亲。这位母亲从一开始不喜欢小孩,到愿意怀孕生子,到深爱儿子,到放不下孩子,以至于跟着孩子在岛上生活了一段时间,到离开时的伤心欲绝,再到最后见到成年后孩子的云淡风轻——与孩子的早有慧根、接受命运相比,母亲的“断舍离”,更让我们看到普通人的纠结挣扎、不能放下。正如有论者所指出的:母亲的“断”,比儿子的“断离尘俗”更不易。她“断舍离”的不是儿子,而是自己作为“母亲”这一身份在世俗意义上的控制欲与归宿感。这种“断”,带着血色的悲凉,远比孩子“天性向佛”更沉重。

  她后来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拥有“断舍离”后的“云淡风轻”?小说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任由读者去填补。而在我们自己的人生中,不能只靠想象力去填补情节,使其符合现实的逻辑。我们必须通过自己每天的搏斗,完成自己的生命史。最终是“一念放下得从容”,还是迷途欲返却不能返,体现的还是“自由意志”:是否愿意为之付出足够大的代价与持续不断的努力。

  雷默在介绍这篇小说的创作背景时提到,他在带五岁的儿子旅游时,从同学那里了解到一桩奇闻:一位本可以大展宏图的年轻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毅然决然地入了佛门,因为长相出众,人生选择十分另类,竟然成了网红。他的母亲因为割舍不下,也在寺庙里住下当志愿者,做些打扫卫生的杂务。过了一段时间,母亲仍然看不到改变的希望,只好放弃了。雷默说自己当时听完,第一感受是“有人在这里遭遇了人生的大变故,不幸和幸运很难说清,而这一切,我们都成了目击者”。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故事逐渐湮没在他的记忆里,有一天,他翻看旅游时的旧照,这段尘封的往事重新浮现在脑海里,于是这成了《断舍离》的由来。

  将一段零碎的记忆移植到一个五岁的孩子身上,再加上自己的某些生命体验,延展成一个完整而富有意味的故事,小说家想象和虚构的才华令人羡慕。而我好奇的是,在现实人生中,那位成了网红的年轻僧人,面对众多的追慕者,能保持自己淡泊如水的宁静吗?而那位最终离去的母亲,同学眼里那个“眉宇之间也看不出有什么凄苦,大概也认命了”的普普通通的老年妇人,又将如何度过自己的暮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