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博物馆馆藏有一件精美的红山文化玉猪龙。这件玉猪龙呈黄绿色，玉质温润，通高14.1厘米，宽10.4厘米，体型肥硕，整体呈英文字母“C”形（图一）。玉猪龙头部有一对竖立的扇形大耳，耳下一对圆眼，是用阴线勾勒而成，鼻梁较长，上面用阴线勾勒出层层褶皱。玉猪龙后脖颈处有一个对向钻成的圆孔，可以用来穿纳绳索，系挂使用。在目前存世的红山文化玉猪龙中，天博这件藏品的体量、玉质、工艺与保存情况都首屈一指，堪称精品中的精品。
红山文化是中国北方地区的一支新石器时代考古学文化，它的存在时期为距今6500年至4800年，它的分布地域是东西辽河汇合处以西的大兴安岭南麓至燕山一带，包括今内蒙古自治区东南部、辽宁省西部和河北省东北部。在红山文化先民制作和使用的玉器中，常见器形包括玉环、玉璧、勾云形玉佩、斜桶形玉器、玉猪龙等。天津博物馆所藏玉猪龙属于典型的红山文化玉器。
考古工作者曾在辽宁凌源牛河梁遗址发掘过一座编号为N2Z1M4的红山文化墓葬，墓中出土两件与天博所藏十分相似的玉猪龙，它们以头部朝下、左右相背的姿势放置在墓主人的胸腹部，两件玉猪龙的颈部也都各有一个穿孔（图二）。根据它们的出土位置，学者推测玉猪龙应该是用细绳套在人的颈部，悬垂于胸腹之间的一种配饰。不过它又不仅仅是“配饰”，因为牛河梁遗址是红山先民的圣地，有资格埋葬在这里的人很可能是巫师、祭司之类的人，玉猪龙作为他们随身佩戴之物，应该也是某种法器。
“玉猪龙”这个名字并不见于中国古代典籍的记载，它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时，部分考古工作者给红山文化此类玉器起的专名，后来逐渐流行起来，成为考古文物界一个约定俗成的概念。当时起这个名字的依据主要有两点：第一，在商代玉器中，有一种和红山文化玉猪龙整体造型比较接近的玉龙，它们身躯团卷，同样呈英文字母“C”形，只不过商代玉龙一般是长吻卷鼻，张口露齿，头上戴角，背部有鳍，身躯两侧还用阴线刻出云纹装饰，具备非常鲜明的龙的特征，所以大家对它的定名没有异议，直接称之为龙，这样看来，如果把造型相对简单的红山文化玉猪龙视作商代玉龙的前身，称之为“龙”亦无不可；第二，与商代玉龙相比，红山文化玉猪龙又有一些自己的特点，比如它有耳无角，耳朵大且呈扁圆形，身躯圆润没有鳍鬣，鼻梁较长，上面还有明显的褶皱，这些似乎又接近猪的体貌特征。于是考古工作者就将二者合一，创造出“玉猪龙”这个听起来很有张力的名字。
西周时期，猪被视为能够预测降雨的动物。《诗经·小雅·渐渐之石》记载：“有豕白蹢，烝涉波矣。月离于毕，俾滂沱矣。”“白蹢”的意思是白色的猪蹄，“毕”是古代二十八星宿中的毕宿。诗文的意思是说，如果生有白色蹄子的猪涉水而过，或者月亮运行到毕宿所在的区间，这些都是滂沱大雨即将来临的预兆。
汉代以后，猪与天空中的北斗七星又发生了关联。据《春秋说题辞》一书记载：“斗星时散精为彘。”也就是说北斗有时会变成猪的形象。唐代笔记《明皇杂录》中有一则北斗变猪的有趣故事。据说僧一行幼年时期家境贫苦，经常得到邻居王老太太的周济，僧一行总想报答王老太太，但始终没有合适的机会。后来僧一行凭借自己在天文历算方面的成就，深得唐玄宗赏识，玄宗对他言听计从。恰在此时，王老太太的儿子犯法入狱，于是王老太太哀求僧一行在皇帝面前为自己的儿子求情。僧一行考虑再三，思得一计，他命人在自己的房间中备下一口大缸，然后又将一条布口袋交给两个得力仆人，命他二人于下午时分，去某地一个废弃的花园蹲守，只要看到有一群动物出现，就用布口袋把它们全都捉回来。二人奉命行事，果然在傍晚时分看到七头小猪进入花园，于是他们将小猪全都捕获，带给僧一行，僧一行赶紧将口袋里的小猪全部倒入缸中，然后封好缸口，并用符咒镇压。结果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当晚的天空中，北斗七星竟然消失，而北斗在中国古代占星术中一向被视为天帝的马车，与人世间皇帝的休咎密切相关。现在北斗消失，那还得了！于是唐玄宗赶紧命人传召僧一行，要他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僧一行对玄宗说，北斗消失是上天在警示陛下，唯有大赦天下，才能消除此厄。玄宗听闻，马上颁布赦令，王老太太的儿子当然也就被释放回家了。当晚，太史令奏报皇帝，北斗星恢复了一颗，七天之后，北斗七星全部复位。这则故事虽然是神话传说，但它反映了古人星宿崇拜的思想。
不过也有学者认为，玉猪龙中包含的现实动物形象不是猪而是熊，玉猪龙也应改名为“玉熊龙”。持此观点学者的证据有两点：第一，玉猪龙的耳朵是立耳，猪的耳朵却是贴伏在头上的，玉猪龙的眼睛是圆眼，与猪眼的形状也不相同，而这种立耳、圆眼的特征与熊的外观更接近；第二，在辽宁凌源牛河梁遗址女神庙中曾经发现过用红土堆塑的熊的形象，说明红山文化先民也把熊当作崇拜的对象。
此外还有学者认为，玉猪龙中包含的现实动物形象应该是蚕，玉猪龙与当时的蚕崇拜和丝绸文化密切相关。总之，关于玉猪龙形象来源和文化寓意的讨论目前仍在继续，还没有哪一家观点能够得到所有人的认可。不过为学术交流方便起见，大家仍然用“玉猪龙”这个约定俗成已久的名字来称呼它。
关于这件玉猪龙如何入藏天博，还有一段掌故。据天津艺术博物馆工作人员回忆，上个世纪70年代初期，天津文物公司的一位工作人员到辽宁锦州地区收购文物，在一大堆文物中，他一眼就相中了这件玉猪龙。尽管当时考古界与文物界对红山文化玉器还缺乏清晰的认识，但这位文物工作者凭借其高超的眼力断定，这件玉猪龙是不可多得的远古文物，于是决定购买。不过他深知，如果一开始就指名点姓要购买哪件文物，卖方必定会抬价，所以他采取声东击西的战略，表面上将收购的重点放在其他文物上，临近成交前才指着那件玉猪龙，似有意似无意地说：“顺便把那件也一起给我吧！”就这样，仅花费几百元便把这件稀世珍宝买了回来。当时国家有政策规定，文物公司有义务将收购的珍贵文物输送给博物馆，于是这件玉猪龙便以原价调拨给了天津博物馆的前身之一——天津市艺术博物馆了。如今，这件玉猪龙陈列在天津博物馆的“耀世奇珍”展厅，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天博近距离感受一下这件远古“神器”的魅力。
（马荣健 天津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研究生；鲁鑫 天津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