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后墙角那一片苔藓,起初只是砖缝间一抹若有若无的绿,经过一整夏天的梅雨滋润后,竟蔓延一片,绿莹莹的,毛茸茸的,像一条柔软的毛毯。苔藓微小,也太常见。砖头缝隙、溪边瓦砾间、屋檐之下,但凡潮湿的地方都有其踪迹,谁也没有留意和关心过它的生长。
身处冷落之地,苔藓自有一股韧劲,足以抵御世间的轻视。这些被人们忽视的生命,没有根系,在不被人眷顾的角落,没有丰沃的土壤,它们便紧贴砖石,没有丰沛的雨水,它们便吮吸晨露。风来不折,雨打不散,只以最谦卑的姿态,活出最坚韧的风景。
苔藓是自然界中最微小、最静谧的生命,在中国文人的笔下,被赋予了深邃而丰富的文化意蕴。“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这是刘禹锡《陋室铭》的诗句,是苔藓美学最经典的写照。阶上的青苔,是远离喧嚣、宾客稀少的证明,但主人却以此为乐,将其视为一种雅趣。“陋室”因有了苔藓而不陋,苔藓也成了主人品德高洁的静谧背景。
王维在《书事》中写道:“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这句诗妙不可言。诗人静坐良久,心神与自然完全交融,以至于觉得苔藓静谧的苍翠之色,仿佛要染上自己的衣襟。在诗人的眼中,苔藓已成为诗人空灵、静谧、忘我之内心世界的延伸和投射。
苔藓体态纤柔,自有惹人疼惜的一面。“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诗人叶绍翁对门口的苔藓第一反应是“怜”,担心脚下的木屐踩坏了这片可爱的绿色。这种对微小生命的怜惜,折射出文人细腻、温柔的情怀。
很多人把袁枚那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当作励志箴言,每每读起,都能让我们内心沸腾起来。但细细一想,苔藓何曾想过与牡丹争艳?它们只是安守本分,在无人问津的地方,一寸寸地绿,一毫毫地长。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卑微的苔藓,诠释着生命的坚韧。渺小,却不该自轻;平凡,却不必自弃。生命的庄严,未必在万众瞩目的高处,而在于如何在低处活出自己的精彩。
抬眼望向屋后墙角,那层浅浅绿意依旧静静铺展,无声,却自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