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数万册藏书里面,有一部分藏书是我非常看重的,那就是旧书。我没有统计过数量,但至少它们有数千册。有书,有杂志,有小人书,但主要还是以书为主。它们因为年代久远,有些纸张发黄、发脆,一不小心就刷刷掉纸屑。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在有玻璃门的柜子里,珍藏。每一次看到它们,心里总是热浪翻滚,喉咙发干。它们就像旧旧的时光一样,承载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一如童年,一如故乡,一如运去的年代。
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对旧书的定义。我个人的定义,或者说划分标准,上世纪90年代以前出版的书,在我这里都是旧书,亦即进入我收藏的系列。90年代以后出版的书,我统称为新书,一般不予收藏,在这里,作家的签名本是例外。有人曾问过我,你收藏这些旧书有什么用呢?脏兮兮的。买本新书看,卫生、干净,不香吗?我沉吟不语,在很多场合,三观不合、认知不同的人,少交流和少探讨。因为那很容易进入一个很尴尬的境地:抬杠。但这个问题,的确值得我思考一下。
我以为,文献和史料的价值是最基本的。张之路先生曾经找我查找过资料,他很兴奋地告诉我:武林,你可以写进文章里面,你的旧书很有用啊,帮了我一个大忙。“曹文轩先生多年前出的书,他自己都不记得了。我拿给他看。他吃惊地说:‘天哪,这是我写的?我都忘了。你帮我大忙啦。现在要稿的太多,根本来不及写。正好,我改吧改吧还稿债。’”突然发现,我的旧书还有现实意义,能帮到别人。
上世纪80年代是一个什么年代?看看我收藏的旧书就知道了。我曾经收藏过多本名人名言、格言警句之类的书。这类书,无论是少儿出版社,还是成人出版社,几乎都有出版。这些书籍都是上世纪80年代的产物。我经历过,所以,看一眼,这些书一下就会把我带入那个年代——有理想,有追求,有信仰,红红火火,人人都心怀一团火,需要励志,需要燃烧,需要方向,而这些古今中外的名人名言、格言警句,无疑就是人们最需要的精神燃料。另外,有个事情值得一提,那就是上世纪80年代我国出版进入了一个繁荣发展的时期,许多少儿期刊创刊,比如少年儿童出版社的《巨人》、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的《未来》、明天出版社的《幼儿园》……许多杂志应运而生。不仅如此,许多少儿出版社都从人民社中分离出来,成为独立的专业少儿出版社。
彼时,全国的少儿出版社,都兴起过一阵翻译和出版各国儿童文学作品热。比如少年儿童出版社的“外国儿童文学丛书”、海燕出版社(1982年还未从人民社分出)出版的“世界童话丛书”、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的“外国现当代童话名著丛书”,四川少儿社也推出了一个系列,其中有普利什文的“太阳的宝库”。许许多多世界儿童文学名著都被翻译过来了,如《海蒂》《嫫嫫》《蟋蟀奇遇记》《窗边的小豆豆》,还有安房直子、罗达里、凯斯特纳,这些优秀的作家耳熟能详。相比之下少儿出版社的“外国文学丛书”更引人注目。它的开本属于异形本(787×1156mm),字号很疏朗,阅读起来很爽。四川少儿社的开本,也延续了这个标准。那个年代,能搞封面设计和配插图的画家,最低也是省一级美协的会员。更令人惊喜的是,许多内文插图和封面,直接用的是外文版的原图,如《木偶奇遇记》《闵希豪森奇游记》。四川少儿社的“太阳的宝库”,译者是著名的诗人陈敬容,令我一读再读,不胜喜爱。可以这么说,当年几乎每一个出版社都出版过外国儿童文学作品,如希望出版社《杜里特航海记》、辽宁少年儿童出版社《金色的狮子》、新蕾出版社《乌尔芬、朱斯和他的木头兵》、明天出版社(前身为山东少年儿童出版社)《黑箭》、重庆出版社《会掻耳朵的猫》、安徽人民出版社《两个小洛特》等等,不胜枚举。在我的旧书里,有的书,我认为我保存了最好的版本,如《小银和我》《夏洛的网》。二者均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还有五角丛书,它滋润了上世纪80年代无数读者的心灵。
我的收藏里,还有几本上世纪早期的书。那是金波先生小时候阅读过,后送我的,弥足珍贵。我始终认为,金波先生的题赠是最有价值的。每一本书的来历、故事,都娓娓道来。我有时都想说,金波先生的题赠都超过了书本身的价值。《阿Q正传》、冰心的《繁星》、丰子恺漫画版的小说、郑敏的诗集。另一位尹世霖先生,转赠了我几本很有价值的签名本,臧克家的、艾青的。这些都是作者在世的时候,送给他的。一样珍贵无比。
签名本,是我藏书很大的一块。我自己找作者签的,委托朋友签的,还有淘书淘来的签名本。这里的故事多多,趣味多多,秘密多多,隐私多多。几乎无法告诉别人,也无法与人分享。其实,这是对的,每一个人的藏书,都是他本人快乐的源泉。而这一部分书,大概是不能借的,如果借了,就回不来了。那个书痴说的对:老婆和书恕不外借。这是不是有点太严重了?旧书、老书,都有时光的味道。和一个个时代,和一个个人都有着密切的联系。老物件、老文物,对了,我非常愿意把旧书当作文物来收藏,来研究,来凝视,来交流。走进书房,看一看这些旧书,我感觉我到了自己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