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童年住的大院里,有三棵清朝时留下来的老枣树。中秋节前后,枣红了,红色的小星星般,挂满树枝,冲我们眨着眼睛,最逗我们的馋虫。从盼望着枣一点点变红,到盼望着中秋节早点到来,是那些日子里不仅我一个孩子心里的念想,因为这时候打枣的日子也就到来了。
那是全院的节日,打枣的主力军,当然是我们一帮孩子。一群人孙猴子一样,上房的上房,上树的上树,各显神通,挥舞着家里晾衣服的竹竿,噼里啪啦一通往枣树枝上尽情地招呼。枣像一阵阵的红雨,纷纷而落,砸在树底下捡枣的孩子们的身上、脑袋上,大呼小叫,欢笑声四起,好不热闹。
打枣,在我们大院里,有个约定俗成的时间规矩:无论中秋节在国庆节前还是在国庆节后,打枣都安排在国庆节当天下午,既不影响上午大家从戏匣子里听天安门广场游行的实况转播,也不妨碍晚上观看节日礼花。?这一天,大人孩子,所有人都放假在家,可以看到打枣的盛况,看我们一帮孩子树上树下上蹿下跳,像演一场热闹的大戏。
三棵老枣树,结的枣可真不少。打下来的枣,都会堆在树下。打枣的人,捡枣的人,或者路过的人,都可以尝几个,但谁也不会把枣揣兜里拿回家,那会让人很瞧不起。
树上的枣打得差不多了,只有树尖上的枣,再怎么伸竹竿,也够不着。有逞能的孩子,顺着颤巍巍的细枣树枝还想往上爬,非想够着那最上面的大红枣不可,说那上面的枣最甜。这时候,便会有大人走出家门,冲着树枝上的孩子喊:“让他们快下来!”一是怕危险,二是说留着那树尖上的枣给鸟吃,来年树上的枣结得更多更甜。
枣落了一地,堆成了一座小山包。叶子也落了一地。女孩子会从家里拿来扫帚簸箕,把叶子扫走。我们男孩子会逞能,用洗脸盆装满一盆盆的枣,争先恐后地给各家送去。每家都会分得这样一盆枣,作为各家国庆节桌上的一道水果点缀。看着倒在桌上、床上或笸箩里的一颗颗大红枣,欢快地滚动着、跳跃着,送枣的,接枣的,人人兴奋无比。
这样平均分配的规矩,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立下的,一直到现在,我们大院健在的老人,还会说起三棵老枣树和各家那一盆盆的大红枣。
我们是从我们的大哥哥、大姐姐那里学来的这样的规矩。大哥哥、大姐姐长大以后,只是看我们上房爬树打枣了。我们则端着洗脸盆给各家送枣,怀里像抱着我们的战利品似的,让我们特别快活,非常有成就感。
如果说盼望枣红、打枣、分枣,是三部曲,那么,端着洗脸盆给各家送枣,就成了每年国庆节这个保留节目中的嘹亮而悦耳的尾声。
我们大院里的这三棵枣树,结的是马牙枣。这种枣,如今少见了,但比如今卖的冬枣要脆,要甜。它两头尖尖的,模样也比胖乎乎的冬枣秀气。各家分得的一脸盆的枣,实在不少,有的家吃不完,泡酒里做成醉枣,能从国庆节吃到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