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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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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不绝俗 艳不伤格

日期: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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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23版:专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刘文生所绘牡丹

  刘文生所绘牡丹

  今年的春天,菏泽的牡丹如期绽放,千亩花海姹紫嫣红,蔚为壮观。刘文生在这片花海中潜心写生,留下了一批没骨点写的牡丹。画面上的花朵,有的含苞待放,有的迎风盛开,有的半开半掩,万千姿态却依然透着雍容与典雅。仔细品味他的画作,能深切感受到他在色彩与水分的交融之间,展现出的那种艳丽而清涴的高华品格,令人寓目遐想。

  宋代人提倡写生,在中国画史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谈到写生,人们往往首先想到西方绘画的对景写真,或者当代写实主义的客观再现。然而,中国画的写生,尤其是花卉写生,自其诞生之初便别有一种“观法”。宋代画家赵昌,被誉为“写生赵昌”,他每天清晨趁着朝露未干,绕着栏杆仔细端详,调好色彩,当场挥毫。除却这种以自然为师的态度,赵昌写生的精髓,远不止于此。宋代理学昌明,“格物致知”成为一时学理的思潮,要求士人透过万事万物去穷究其中的道理。对画家而言,写生就是“格物”。赵昌的写生,正是这种理学思想的绘画化实践。他观察花卉,并非仅仅追求形似,而是透过朝露晨风、花开花落等种种自然现象,去体察生命生长的规律和流转的踪迹。

  这就确立了中国画写生与西方绘画,乃至现实主义写生截然不同的“观法”。西方绘画的写生,重在再现光影、色彩与客观物理结构,是一种观察者与对象之间的两元观照,旨在精准捕捉事物的表象。而中国画的写生,是一种主客观交融的生命体验。画家面对自然,透过现象,更着重对事物之“性、理、情、态”的深入体察。所谓“性”,即万物的本性、天赋的生机;所谓“理”,即生长的规律、结构的必然;所谓“情”,即物象在特定时空下呈现的意态与气韵;所谓“态”,即花叶随风俯仰、顾盼生辉的动人姿态。中国画家追求的,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将自然之物升华为心中之境。写生即是写心,是画家与自然万物进行的深刻精神对话。

  刘文生譬如“写生赵昌”,其写生正是深谙此道的实践。观察他的牡丹,红酣汁涴,仿佛刚刚经过春雨的洗礼,色彩浓郁却不燥热,润泽而透明。他抛开了墨线勾勒的束缚,纯粹以色彩和水份在纸上晕染点厾,笔法于快速中见沉稳,于即兴中见法度。花瓣的边缘因水色交融而自然形成的“渍痕”,如烟如雾,虚虚实实,将牡丹花瓣薄如蝉翼、轻盈婉转的质地表现得入木三分。而枝叶间,则是一派笔墨交响。叶色浓淡相间,有苍翠欲滴的,也有在烟雨中显得迷离的;枝干以书法用笔写出,有的像端楷那般点画谨严,有的却似行草那样飞动,纵横交错,繁而不乱,把整株牡丹的勃勃生机与脱俗气骨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

  刘文生的写生牡丹,在雍容华贵之外另辟蹊径,他在浓艳中注入了一缕清凉,在富贵中透出些许冷淡。其画中那种“清不绝俗,艳不伤格”的气息,正是画家心襟气象的外化。中国画论讲究“画如其人”,气格的高下,终究取决于画者胸襟的宽窄。刘文生早年求学于穆仲芹先生,后求学于天津美院孙其峰教授,再后来又在日本深造,归国后执教于母校。多年的游历与艺术实践,并未消磨他对中国画传统正脉的坚守,反而使他在更广阔的文化视野下,深化了对中国笔墨精神的理解。他摒弃了浮躁的应酬之作,潜心于草木花卉之间,在“闲和严静”的心襟气象中,捕捉自然最真实的呼吸。唯有内心宁静致远,才能不为牡丹的“富贵”表象所惑,写出它超脱尘氛的姿容;唯有审美修养的深厚,才能在纷繁的色彩中平衡好“艳”与“雅”的天平,做到艳而不俗、丽而不浊。

  刘文生笔下的牡丹,往往带有一种远离尘嚣的孤标。在那些冷艳的容颜下,生命仿佛是一场无声的“侘寂”。所谓“侘寂”,是东方美学中对不完美、无常与苍凉的深刻体认。刘文生的牡丹,未必是阆苑中的名葩。它们有时带着风吹雨打的痕迹,叶片微残,姿态婆娑,不是那种招摇的国色天香,而是一种经历风霜之后的淡定与从容。这种带着淡淡清冷的苍茫与静寂,恰恰赋予了牡丹更为深邃的生命力。它不是春天的喧闹,而是岁月沉淀后的诗意。这种审美意趣,令人想起宋代禅宗画家牧溪笔下那种“淡墨写出无声诗”的空寂,也令人联想到徐渭水墨牡丹中压抑而喷薄的情感。刘文生以书写点染之法,将牡丹的富贵与东方的寂灭之美巧妙地统一,让观者在绚烂的色彩中,读出其中蕴含的澄明与安详。

  纵观刘文生菏泽牡丹写生,是对宋代写生意境的一次重温。他以“格物”的虔诚,去观察、体认牡丹的性理情态;又以“写心”的念想,将内心的审美感悟诉诸笔端。他的作品笔墨蕴含自然的神韵,色彩充满造化的意趣,尽显一位艺术家在喧嚣中难得的静气与风骨。在“清不绝俗,艳不伤格”的气象中,刘文生为牡丹这一传统题材注入了新的文化意涵,也展现了当代花鸟画家承古开今、自出机杼的可贵努力。

  (孙飞 天津画院专职画家、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