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冲着“孟津”这个黄河古渡口来的。典籍文献上说,孟津是周代八百诸侯会盟的地方,是周武王讨伐商纣王举兵渡河的所在;春秋时期晋文公在此争雄称霸;东汉光武帝刘秀于此窥伺河洛、奠定中兴基业;西晋开国皇帝司马炎依托这座京畿渡口统筹伐吴方略;北魏孝文帝自孟津渡附近渡河迁都洛阳,依托洛阳推行汉化改革;魏文帝曹丕写下千古传诵的《孟津诗》描绘黄河渡口盛景;“诗仙”李白于孟津留下“黄河三尺鲤,本在孟津居,点额不成龙,归来伴凡鱼”的经典名句。正是由于心里积存着诸多历史的影子,眼前的孟津渡便氤氲着一番古意。
黄河流经孟津渡,水势阔大浩淼,水体清澈蔚蓝,携裹着从小浪底水库飘来的细浪,静谧地慵懒地流着,意欲在这块平原地带歇歇脚。孟津渡对面水天相接处,雾蒙蒙的一片,分不清哪是水,哪是云,哪是岸。风从水面拂来,带着河水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这风,可能就是古往今来不曾断绝的黄河气流;它从《诗经》里吹来,从《史记》中吹来,吹过汉唐的关隘,吹过宋元的渡口,如今又吹在我的脸上。孟津渡堤岸边,停着几艘铁壳的机驳船,似乎是用来摆渡的。船身锈迹斑斑,缆绳悠悠地垂在水里,随着波浪轻轻地摇荡。没有船夫,也没有乘客,它们仿佛睡去了,做着千年的旧梦。
黄河,从巴颜喀拉山流下来,流过众多高山,流过无数峡谷,一路奔腾咆哮,一路雷霆万钧,它把黄土高原的泥沙裹挟下来,把亘古的寂寞也裹挟下来,浩浩荡荡地向东奔流。可是到了孟津渡,它突然变慢了,像一个远行的旅人走到平原地带,望见袅袅炊烟脚步不由得放缓了。它是在酝酿什么吗?还是在即将进入下游的当口,回顾一路奔来的坎坷与艰辛?我想是的。它在这里积蓄着最后的力量,准备完成最辉煌的一跃——越过龙门,奔流入海。可它又是那样从容,那样平静,仿佛一切都已看淡,一切都已放下。那清澈的、深沉的水,静静地流着,叫人心里也跟着沉了下去。孟津渡这名字念在嘴里,有些沉甸甸的。三千多年前,那位以仁义为甲胄的周武王,就是在这里邀集天下诸侯。那时节,想必也是这样的水,这样的天,只是岸上飘扬的是猎猎的旌旗、矗立的是森森的戈矛,发出的是誓师讨伐的铿锵声。那声音,该是怎样一种惊天动地的气势!八百诸侯,合兵一处,要向那荒淫无道的商纣兴师问罪。伯夷、叔齐来了,叩着周武王的马首,说着“以暴易暴”的谏诤话。拦是拦不住的,历史的滚滚车轮,在他们身后碾过了几千年,一直碾到今天。如今,旌旗与戈矛都化成了泥土,誓师的人声也早被气流所吹散,只有这黄河,还在静静地流淌。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黄河水到了孟津渡,已经不是“天上”的水了,它是从人间来的,带着人间的泥沙,人间的故事,它流得缓慢,不是由于它无力,而是因为它承载得太多,它把整个民族的历史都融在了水里。我想起了传说中的治水英雄大禹,据史书记载,这位中国古代的治水先祖,治水时行经孟津一带,改堵为疏,疏导泛滥的洪水归入黄河。可他大概想不到,几千年后,被他驯服的黄河依然是桀骜不驯的模样。人们筑堤,人们引水,人们在水边生,人们在水边死,一代又一代,河还是那条河,人却早已不是那些人了。我慢慢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这雾霭中的大河。它还在那里流着,像一条古老的路,通向不可知的远方。回去的路上,车里非常安静,没有人说话。我靠在车窗上,看路边的绿树一棵棵向后退去,心里却还留着孟津那片水色。我想我到底是来看孟津的,可孟津在哪里呢?是那泊船的渡口?是那传说的会盟台?还是那沉默的河堤?好像都不是。孟津,大约就是这黄河的一缕魂魄,它散在风里,散在水里,散在无言的泥土里。你若不来,它便等着;你来了,它便化在你的眼里心里,叫你从此忘不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