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时期,政权更迭频繁,是公认的动荡乱世,但苦难中往往蕴藏着新的生机。画坛中,文人画在积极地发展,同时还出现了大批画竹的名家。在蜀地,有孙位、黄筌、黄居寀等;在江南,如南唐后主李煜、徐熙等。入宋以后,墨竹创作日渐兴盛,由宋徽宗主持编纂的《宣和画谱》,正式将“墨竹”单列成独立画科,书中特别指出“本朝魏端献王頵、士人文同辈”是当时画墨竹的代表高手。
苏轼承袭了文同的墨竹技法,更将墨竹当作与诗词同样抒发心情的手段。他任湖州太守时,与友人同游道场山,恰逢风雨,就躲在溪边的亭中避雨。他坐在亭中欣赏雨中山景,见翠竹在风雨中摇曳,雅兴再起,就让官奴点燃蜡烛照亮亭中石壁,取出笔墨作风雨竹一枝,并将当天的经历和所见风景作长诗一首:清溪到山尽,飞路盘空小。红亭与白塔,隐见乔木杪。中休得小庵,孤绝寄云表。洞庭在北户,云水天渺渺。庵僧俗缘尽,净业洗未了。十年画鹊竹,益以诗自绕……
苏轼的名人效应在当时就光环无数,这次亭中作画题诗的雅事很快便在当地文人间传扬开来,仰慕苏轼的好事者将这幅壁画摹刻上石,称之为《风雨竹》。
后来,宋徽宗在蔡京等人的怂恿下,将司马光、苏轼等人定为“奸党”,列入“元祐党籍碑”。朝廷下诏:“天下碑碣榜额,系东坡书撰者,并一例除毁。”这致使大量苏轼的碑刻被砸,文集也被严禁抄写、传播。唯独那块刻有《风雨竹》的石碑幸免于难,后来又历经了南宋到元代的战乱,被有心护持之人安置在一所学堂中保存下来。
元四家之一的吴镇,墨竹宗法文同。他少年时便与画竹大家李衎熟识,后来随叔父吴森赴杭州拜谒名师,又在鲜于枢的府中,有幸观赏到稀见的苏轼墨竹真迹。多年后吴镇游历苕溪,在当地官办学堂里发现了刻有苏轼《风雨竹》的石碑。他驻足石旁,摩挲着碑上的刀痕,久久揣度苏轼的笔意,还当场临写下来。晚年创作《墨竹谱》时,他也将这份对前贤笔意的追慕,融入了册页的笔墨之中。
《风雨竹》的故事链一直延续到明代。明朝三大才子之一的杨慎,见到少岷丈所藏的吴镇临摹《风雨竹》真迹,写下一首长诗,在跋文中记述:东坡先生湖州游道场山,命官奴秉烛写风雨竹一枝于壁,题诗其上。至正间,吴仲圭有临本。少岷丈藏之,慎作长歌。
虽然《风雨竹》与那块石碑最终都消逝在悠悠岁月里,但当我们欣赏《潇湘竹石图》与《墨竹谱》时,不要忘了笔墨深处,藏着一段跨越三百余年的文脉,藏着墨竹画法生生不息的薪火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