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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5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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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叫喜的树

日期: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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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蜀地燠热,虽立秋已久,空气里仍挤不出一丝凉意。我在小区里漫步,逐渐心烦意乱,像只困顿在玻璃屋里的苍蝇,四处碰壁,感到穷途末路。一颗果子轻砸在头顶,又掉落地上,滴溜溜滚出丈许才停住。我追踪过去,俯身捡拾起来,细细一端详,发现是一颗喜树果。它球状的果实呈黄绿色,因从高空跌落,香蕉形状的蒴果掉落了几颗,规整的圆形有了缺口。但它仍让我欣喜,捧在手心里,轻轻拂去果实上沾惹的尘土。

  我是多久没见过喜树果了。十年,还是二十年,恐怕快有三十年了。儿时在乡下婆婆家,曾与喜树是亲密伙伴。那时婆婆村里祠堂旁,左右两边有两棵高大喜树,它们相对而生,枝叶在空中相连。婆婆说两棵树是一同栽种的,栽种时一般大小,长成后,却一棵雄壮伟岸,一棵秀丽端庄,像一对恩爱的夫妻树。微风轻拂,它们枝叶互相照拂,我相信,它们的根茎在地下,也一定紧紧相连。那时喜树果是我们的玩具,我们会一瓣一瓣扯下它香蕉形状的蒴果,看着它如秃子脑袋般的果柄嘻笑不止。天知道,那有什么好笑的,却让我们乐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我捧着喜树果抬头张望,寻到一棵高大的喜树,不,是两棵。离它咫尺之远的地方,还有另一棵秀丽的喜树,好像婆婆村里祠堂旁的那两棵喜树穿越而来。我搬到这个小区快十年了,平时匆匆忙忙,进出皆低头深思,没有闲暇抬头张望,居然忽略了这两棵喜树,念及此,心中懊恼遗憾顿生。我蹲在草丛里,想寻找几颗遗落的喜树果,好像这样费劲寻找,才能补偿对它的亏欠。

  给喜树取名的人该是多爱它,才会一见它就心生欢喜,将美好的名字赐予它。就像喜鹊和乌鸦,同样的黑色鸟儿,人们将“喜”字给予喜鹊,给它明目张胆的偏爱,而将乌鸦视作不祥和邪恶,从骨子里嫌弃厌恶它。传说因喜鹊喜欢歇在它的树枝上,所以才叫它喜树,不管传说是否真实,但人们喜爱它,赋予它吉祥的寓意,绝对是确凿无疑的。

  喜树其实名字很多。在清代道光年间出版的,著名植物学家吴其濬撰写的《植物名实图考》中,它被称为旱莲木,它的果实换个角度看,像层层打开花瓣的莲花。更早的记载还有千丈树、水桐树、水栗、土八角等十几个名字。喜树与珙桐同属蓝果树科,蓝果树科的植物大多是稀罕物种,下面仅有喜树属、珙桐属、蓝果树属,三个属别。喜树理所当然是喜树属,就像珙桐是珙桐属一样,都是其所属类别里的一根独苗。

  喜树高高大大,挺直胸膛,昂扬向上,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喜树是中国特有的多年生落叶乔木,它喜欢阳光,喜欢温暖湿润,只生长在长江流域及贵州、四川等南方各省。因为它讨喜的名字,南方的人们喜欢在庭院、门口种植,寓意开门见喜、家宅有喜,一般会种上两棵,寄托双喜临门的希冀。

  喜树在烈日炎炎的七月开花,一个个白色的小绒球,在碧绿宽大的叶片之间闪烁,显得洁净素雅。喜树真是绝顶聪明,它白色的花太小,怕不能招蜂引蝶,便将朵朵小花聚集成球,呈放射状四散开来,让每一朵小花都展示风采,让每一朵小花都得到蜂蝶的爱抚。球形的喜树果初时青绿,成熟后变成褐色,挂在枝头,随风轻摇,诉说着岁月。朋友说喜树果嫩绿色时,可以食用,凉拌清炒煨汤皆可,他吃过喜树果炒鸡丁,别具风味。可惜我未曾品尝过,我只喝过喜树果茶。喜树果实成熟后呈金黄色,蒴果晒干后变成棕褐色,像一颗颗长条的葵花子,可与金银花泡水熬煮,能清热解毒。秋风萧瑟的时候,喜树籽会随风飘落,儿时和伙伴们嬉戏奔跑,企图抓住飘飞的喜树籽,那场景丝毫不会让人悲秋,反而感觉漫天喜气飘扬。

  喜树在中医里可是个宝藏,古籍里的记载,把它的好处说得明白。《本草纲目拾遗》里说:“喜树果,行气散结,化瘀解毒。”《南方草药志》里也说:“喜树果入药,调气血,止肿痛。”各种中药方剂层出不穷。随着人们对它价值的不断发掘,过度索取让野生喜树遭遇生存危机。1999年国家将它列入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即使如此,喜树也没有悲伤,它努力地生长繁衍,努力摆脱濒危的风险。

  我在喜树下坐了良久,仰头看着喜树,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困扰多日的烦忧随风飘散。一棵叫喜的树,一定是没有悲伤;一棵叫喜的树,一定是慈悲满怀;一棵叫喜的树,一定是充满希望。我是被喜树果砸中的幸运儿,喜事就要降临,希望就在前头。

  我望着喜树幻想着。如果我有一个小院,我不会在窗棂上贴喜字,也不会在木门上描喜鹊,只在院中种植一棵喜树。不,种植两棵喜树,让双喜临门,若飞来一只喜鹊停在树梢,更是喜上加喜。我会每天站在窗前或倚在门边,长久凝视两棵挺拔的喜树,它的喜悦躲不开我的眼睛,我的喜悦亦逃不过它的凝视,我们一起欢喜度过漫漫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