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是一个以颜色命名的节气,白是秋的底色,也是露的本色。白露节气一到,暑伏的闷热宣告结束,天气逐渐转向凉爽。白露,是二十四节气中颇富诗意的符号,也是最易触动人心的名词。从先秦的《诗经》源头,穿越唐风宋韵,白露承载着古代文人的浓浓秋思与无尽感怀。
“白露”入诗,最早见于《诗经·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清代诗人牛运震在《诗志》中评价:“只两句,写得秋光满目,抵一篇悲秋赋。”芦苇苍苍与白露凝霜相互映衬,营造出凄清幽远的氛围。这画面太美也太寂寥,白露从此不再只是一个自然现象,而成了一个情感的容器,装得下所有求而不得的惆怅。白露有三候:一候鸿雁来,二候玄鸟归,三候群鸟养羞。这是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中,唯一一个三候全部为鸟类的节气。鸿雁开始从北向南飞,燕子也陆续飞回南方,百鸟开始储存食物以备过冬。唐代诗人元稹在《咏廿四气诗·白露八月节》中写道:“露沾蔬草白,天气转青高。叶下和秋吹,惊看两鬓毛。养羞因野鸟,为客讶蓬蒿。火急收田种,晨昏莫辞劳。”露水沾湿了秋草,越发显出白色;天空转向青碧高远,树叶在秋风中飞舞飘落,野鸟正忙着储备过冬的食物,而漂泊异乡的诗人却如蓬蒿般无所依凭。元稹在白露时节惊秋,生发了时光老去、客居他乡的感叹,却又在农民抢收庄稼的忙碌中,找到了生命的意义与归属感。
白露与秋凉相伴,容易引发古代文人感怀伤秋。唐代杜甫的《月夜忆舍弟》,是白露诗词中最沉痛的一首:“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白露月夜寒意徐徐,诗人置身此景,伤怀中更多的是对弟弟的想念。戍鼓断路,孤雁哀鸣,兄弟分散,音讯隔绝,诗人在白露的夜晚,把一腔思念与忧愤凝成十个字:“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此后千年,每一个漂泊在外的游子,都会在白露的夜晚想起这句诗。唐代白居易被贬江州时所作的《南湖晚秋》,与杜甫有着相似的感伤:“八月白露降,湖中水方老。旦夕秋风多,衰荷半倾倒。……有兄在淮楚,有弟在蜀道。万里何时来,烟波白浩浩。”白露降下,湖水苍老,衰荷倾倒。诗人看着斑驳萧瑟的湖面,想到自己容颜已衰,而兄弟远隔万里。那浩渺的烟波,隔断的不仅是空间,更是兄弟期盼团圆的思念。异曲同工的是,西晋文学家左思在《杂诗》中吟诵的“秋风何冽冽,白露为朝霜”,曹魏诗人政治家曹丕在《燕歌行》中摹写的“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都在诉说着同样的悲凉与感伤。白露,似乎天生就是为悲秋而生的一种意象。
然而,白露并不只有惆怅与悲凉。唐代诗人刘禹锡的《秋词》,以昂扬向上的精神和开阔豁达的胸襟,一扫传统悲秋的低迷:“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白露过后,天高气爽,晴空万里,一只白鹤推开云层直冲云霄。没有萧瑟,只有高远;没有凄凉,只有辽阔。刘禹锡以一种近乎叛逆的姿态,宣告了对秋天的全然欢迎。这种昂扬,并非对白露本质的背离,而是对它的另一种打开方式。白露节气也并非全是“秋风秋雨愁煞人”。晚唐知名诗人雍陶的五言律诗《秋露》,则描绘了白露之夜的明媚与静谧:“白露暧秋色,月明清漏中。痕沾珠箔重,点落玉盘空。竹动时惊鸟,莎寒暗滴虫。满园生永夜,渐欲与霜同。”露水凝白,月色清明,诗人仿佛沉浸在声声滴漏中。这是一个漫长的秋夜,露珠在月光下闪烁,竹动惊鸟,莎寒滴虫,万物都在白露浸润中进入秋天的节奏。
白露,从先秦的诗歌源头顺流而下,穿越千年浩荡光景。它晕染了惆怅幽思之色,弹奏出喜悦相思之调,弥漫着伤怀思念之情,也描绘了灵动沉思之态。白露为霜,是季节的刻度,也是心境的映照。千年后的我们,在每一个白露的清晨抬头看天,或许还能看见那些诗句里的鸿雁南飞,还能感到那些诗句里的丝丝凉意,那是从《诗经》里流淌出来的白露,是杜甫、白居易、元稹、刘禹锡们凝视过的白露,也是属于当下我们每一个人的白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