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故宫博物院有三件镇馆之宝常年高居人气榜首:西周毛公鼎、清代翠玉白菜、天然肉形石,三者同厅并陈,观者络绎不绝。笔者曾去观展,对这三件重要文物深有感触:翠玉白菜清雅灵动、寓意吉祥,肉形石浑然天成、满是人间意趣;而位居展厅核心的青铜重器毛公鼎,器形朴素厚重,没有繁复的纹饰,却凭借内壁五百字的长篇铭文,成为已知商周青铜器中铭文字数最多的一件,铭文完整记载了西周宣王册封、赏赐重臣毛公的诰命全文。在三件重要文物中,毛公鼎的历史价值最高。
鲜为人知的是,这件现藏宝岛的青铜重器,在百年前风雨飘摇的乱世之中,曾与天津深度结缘,一度寄存在津门租界银行得以保全,而且它最早的原始拓本之一也留存在津城高校。种种人事际会,让毛公鼎与天津结下跨越百年、绵延至今的缘分。
追溯源流,毛公鼎于清道光末年(约1850)出土于陕西岐山县京当乡,1852年便被金石大收藏家陈介祺(1813—1884)重金购入。陈介祺辞官归乡后,将宝鼎自京城带回山东潍坊老宅,唯恐怀璧招祸,常年深锁密室,极少示人,仅命专属拓工陈畯捶拓十余份初拓本。这批最早的原始拓本墨色匀净,精准还原铭文细节,是金石界公认的毛公鼎精拓本,存世稀少,价值远胜后世各类翻拓、复刻拓本。
陈介祺离世后,后人无力守护这件稀世重宝,便将毛公鼎转售晚清重臣端方(1861—1911)。端方一生酷爱金石古物,得鼎之后珍若拱璧,将其列为藏品之冠。1911年,端方入川镇压保路运动,被起义新军所杀。端方离世后,其家人寓居天津,生计窘迫,只能靠变卖藏品度日。端方旧藏中著名的“柉禁十三器”就是在此时流失美国,现在依然是大都会博物馆中国古代展厅最耀眼的“明星”。端方家人将毛公鼎作价抵押给天津原英租界的华俄道胜银行(旧址即今和平区解放北路与大同道交口东北角),以此借贷度日。在华俄道胜银行的金库中,毛公鼎安稳度过数年动荡岁月。彼时的租界恰如乱世中的孤岛,成为众多珍稀文物的临时庇护所。毛公鼎寄顿于此,虽属无奈之举,却也避开了清末民初的兵荒马乱、劫掠纷争,得以完好保存。
1926年,华俄道胜银行因经营失利、投机亏损,全国所有分行统一停业清算。按照行业规则,银行质押存货将统一清查、公开处置拍卖。消息传出,一众有识之士无不忧心忡忡,唯恐毛公鼎重蹈“柉禁十三器”覆辙,流落异域,酿成无法挽回的文化损失。在国宝危难之际,大陆银行总经理谈荔孙(1880—1933)挺身而出,倾力护宝,就地接手质押债务,结清本息,将毛公鼎安全转存至大陆银行总行金库。彼时大陆银行总行设于天津原法租界,今和平区哈尔滨道与黑龙江路交口西北角,与华俄道胜银行相距仅700余米,近距离转运将国宝受损或遗失的可能性降至最低。
数年后,收藏家叶恭绰(1881—1968)联合一众爱国人士,凑齐八万银元赎回毛公鼎,仍将其寄存在天津大陆银行金库。1932年,叶恭绰淡出政坛,同年携带毛公鼎由天津迁至上海。但乱世流转,颠沛未止,全面抗战爆发后,国土大片沦丧,为防止国宝遭日军劫掠,叶恭绰精心设局,仿制假鼎迷惑世人,将真正的毛公鼎隐秘藏匿、辗转避险,使这件国之重器在战火中得以保全,安然无恙。
1945年抗战胜利,毛公鼎由私人收藏转为公藏,归入当时的中央博物院,落户南京。1948年末,毛公鼎随大批顶级文物渡海迁台,最终入驻台北故宫博物院,常年公开展出,成为该院的镇馆重器。
依据文物保护要求及毛公鼎自身情况,毛公鼎入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后仅取拓一次便不再拓印,因此陈介祺收藏期间所制原拓本遂成广陵绝响,价值不可估量。而当年十余份初拓本中,有一幅完整留存在天津师范大学,原先收藏于历史文化学院文物室,如今陈列于全新落成的天津师范大学博物馆。该拓本以卷轴形式装裱,立轴分上下两部分,上为毛公鼎腹部铭文拓本、下为毛公鼎全形拓。这份原拓是国内现存为数不多直接依托原鼎捶拓的早期精拓,对比后世辗转翻刻、二次拓印的拓片,字迹饱满清晰、器物肌理细腻完整,保留了毛公鼎最原始、最真实的面貌。笔者曾撰《天津师范大学藏毛公鼎拓本考》一文,刊载在《古籍保护研究》第八辑,对该拓本的流传、形制、学术价值做过详细考证。
上世纪六十年代天津师范大学建校之初,便格外重视文史教学与文物征集,专门拨付经费,由时任历史系主任的张贻宝先生(1920—1999)牵头,收集各类文物以供历史教学之用。彼时,齐白石、张大千等名家书画采购仅需数元,但这份毛公鼎原拓本的采购价竟高达二十五元,足见买卖双方对其价值的看重。
毛公鼎与天津的渊源还不止于此,它的早期收藏者陈介祺的五世嫡长孙陈继揆先生(1921—2008)是天津师范大学建校初代教授,后来亦出任历史系主任。目前暂无文献记载陈继揆先生是否亲自参与该拓本的入藏,但据历史文化学院退休教授李海涛先生回忆,陈继揆先生幼承家学,功底深厚,任职期间对文物室这件拓本必然十分熟悉。1991年,陈继揆先生刊发于《文物天地》第6期的《毛公鼎旧事(上)》一文,在回忆一幅陈介祺所制精拓本时云:“条幅分三部分,上段为鼎铭,是四块拓,中段为释文和后记,下段为器型,一足在前,两足在后,是陈氏拓毛公鼎的特点。”文中所述铭文拓为“四块拓”,以及全形拓为“一足在前,两足在后”的拓制特征,与天津师范大学博物馆现存拓本完全吻合。经笔者调查,此种早期原拓本,目前国内可见仅天津师范大学与上海图书馆各藏一件,其余所见拓本多为后期重拓、摹刻复拓而成,研究价值大打折扣。
百年之前,毛公鼎避祸天津,受这座城市庇护免于流失海外;百年后,毛公鼎初期精拓本扎根津门高校、文脉薪火续存。毛公鼎与天津的因缘际会可谓深矣!
(苏文勇 天津师范大学历史学院考古学专业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