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是最早知道秋天到来的树。
立秋刚过,别的树还绿着,梧桐的叶子就开始黄了。不是全黄,是从叶边往里黄,像谁用毛笔蘸了赭石色,一笔一笔地染。再过些日子,第一片梧桐叶落了。《淮南子?说山训》里说:“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这片叶子,就是梧桐叶。
梧桐在中国文化里,总跟凤凰绑在一起。《诗经·大雅·卷阿》写“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凤凰只在梧桐上落脚,别的不去。这就把梧桐抬成了“神木”——不是什么鸟都能停的,得有凤来仪。我邻居家生了千金,取名“择桐”,暗喻此为凤女。说到底,种梧桐,一半为了好看,一半图个吉利。
但梧桐真正扎进中国人心里,靠的不是凤凰,是孤独。它长在庭院里、水井边、窗户外,高高大大的,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夜里月光照在梧桐叶上,影子碎碎的。南唐后主李煜被囚汴京,写下“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亡国之君的孤独,全锁在这棵梧桐院里了。李清照写“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丧夫之痛,尽在梧桐雨。温庭筠写“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梧桐为什么总和孤独、离别、秋天搅在一起?因为它叶大,落时动静也大。不像柳叶细细碎碎,叶落无声。梧桐叶“啪嗒”一声落地,像叹气。再加梧桐常在庭院,人又在树旁,四季变换看得清清楚楚:发芽,浓荫,落叶,光秃——这不就是人的一辈子么?
梧桐还有一个身份:琴材。古人做琴,最好的材料是梧桐木。东汉蔡邕在吴地听到有人烧木头做饭,火里“噼啪”响,他听出这块木头是制琴的好料,赶紧抢出来,做了一把琴,琴尾还带着烧焦的痕迹,取名“焦尾琴”,是中国四大名琴之一。梧桐木轻、松、脆,传音好,斫成琴后声音清越,适合弹古曲。弹琴的人说,梧桐琴有“秋声”,弹出来的曲子自带三分凉意。
记得我老家祠堂前有棵梧桐,树干翠绿,夏末结好多梧桐籽,是我们的零食。秋天,地上厚厚一层落叶。梧桐树下,有块青石长凳,总坐着几个老人。慢慢地,那些老人陆续不见了,名字刻进祠堂。后来我离开家乡,那棵树也不见了。
现在城里的行道树多用法国梧桐,其实不是真梧桐,是悬铃木。叶子像,但气质差远了。真梧桐越来越少见,偶尔碰见一棵,总要抬头多看两眼。叶子还是那么大,落下来还是“啪嗒”一声。
那声音不响,却好像把从前的事都轻轻说了一遍。秋天的叶子,梧桐的叶子,落下去就再也不回来——但秋天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