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差不多晚上10点,送走最后一波为孩子处对象、结婚而焦急的家长们,64岁的“红娘”杨雁琴简单洗漱后,重新拿出当天亲笔记录的四五十条新信息,开始逐条细看。
“这个在滨海新区了,得配上一个当地的,两人上下班都方便。”
“哎!这个想找30岁以下、1.5米以上、本市的,正好前两天就有个符合的,明天可以通知他们互相先打个电话。”
“有房有车无贷,要求女方踏实过日子就行——越是要求宽泛,越不好办啊。”
她一边把信息存进脑子里,一边做着简单分析、初步配对。能躺下睡觉,已是凌晨1点左右。
“总有人说‘杨姨你真厉害,所有信息都在脑子里了’。我每天干一件事,记住信息这不是最基本的嘛。”
给人介绍结婚对象“这件事”,她一干就是36年,促成了700多对幸福夫妻,大家称呼的“杨姐”也变成了“杨姨”。
36年,中国人婚恋观发生了种种变化。她当年揣在口袋里的纸条,早就变成了网络相亲、电视相亲轮番登场,婚介能开价10万元上门谈合作——方式换了一茬又一茬,她手里这支记录信息的笔、心中那条不收费的红线一直没变。
1999年
杨姐大事记
给十几个外地大学生安了家
1962年,杨雁琴出生于天津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后来进入天津市第三轻工机械厂工作,一直从事党务工作。
1999年,厂里招聘来16个外地大学生。“要把人才踏实留在厂里,得让他们在天津安家啊。”37岁的杨雁琴,头一回当“红娘”。她的口袋里揣着写有大学生情况的纸条,从厂里相熟的同事到周围的亲戚、朋友、邻居,逢人就递条:“您给留意留意,有没有合适的对象,这些孩子将来都错不了。”
很快,不少大学生都有了对象。比如,山区来的小潘,连女方家长都见过了,挺满意的。有一天,杨雁琴接到小潘的电话,那头一片哭声:“杨姐,我父亲去世了,家里还有两个妹妹。我,就不搞对象了。”
那怎么行!杨雁琴立刻找到女方家长。对方直接表态:“杨姐,你放心。”不但定下这门婚事,还把家里三间平房中最大的一间留给小两口做婚房。
后来,小潘邀请杨雁琴参加婚礼,特意拿出岳母做的棉裤给她看。婚礼发言环节,杨雁琴说:“小潘遇到了好岳父好岳母。”还提到那条棉裤。岳母谦虚地说:“就是粗针麻线。”杨雁琴补了一句:“这粗针麻线才是真正父母的心。”
后来,这十多个大学生在杨雁琴的帮助下大多有了对象,她也像父母一样盯房子装修、操持婚礼、给出生的孩子买衣裳……“他们带着娃娃提着水果来我家,我也买了真丝T恤给他们送去。”杨雁琴说,这是天津父母的温度,“心里真装着这闺女和儿子。”
当时的相亲牵线,多靠熟人邻里口口相传,没有花哨的流程,全凭热心人的一片真心,杨雁琴觉得,找对象更看重人品,满是朴素温暖的人情味。
2012年
杨姐大事记
六七十人从屋里排到楼下
“红娘”美名传开了。“越来越多的人来托付我。”杨雁琴工作之余的“副业”就这么立了起来。
44岁时,在家行九的杨雁琴办理了内退,“姐姐患了重病,老母亲瘫痪在床。”一人照顾两位病人,担子不轻,即便如此,她也在难得的闲暇中帮大家牵线。老人病逝后,看到大家需求不断,2012年,她干脆在家里成立了杨姐红娘站。
两居室的家,卧室就是“办公室”,接待来访者登记、谈心。另一间布置成“相亲室”,“匹配上的,直接让进屋自己先聊。”杨雁琴说。狭小的居室,承载起很多人对婚姻家庭的向往。没有专业场地,没有经费支持,一切从零起步,靠的就是杨雁琴的脚踏实地。
当年办了第一届相亲会,“来了六七十位,屋里、楼道、楼下全是人。”连片儿警都惊动了,一看是公益相亲活动,叮嘱杨雁琴注意点安全就走了。“家里太小,我们转战到楼下和附近的小花园。”志愿者张占还记得,露天办活动,立起竹竿当支架、挂横幅、摆放凳子和灯具,全是自己动手,“条件简陋,但阻挡不住大家追寻幸福的脚步。”
有一次,残障人士专场被安排在小花园。因为天气预报有雨,杨雁琴提前一天挨个打电话建议改期。“都不同意,我只能嘱咐志愿者,一人给我盯住三位,随时准备撤。”杨雁琴说。幸运的是,当天也就飘了一阵小雨。
当时,正需要这样一个红娘站。一方面,它是信息登记点,建站一个多月,就记下10多本、上千条相亲信息;另一方面,它也充当着“通心气”的地方,有些话家长不好意思开口、当事人羞于表达,就由杨雁琴代为转达。尤其主动将残障人群纳入服务范围,更是杨雁琴人文温度的直接体现。
2017年,杨雁琴入选“中国好人”,事迹简述“退休阿姨成立‘红娘站’,义务牵线搭桥成就百对新人”,只有杨雁琴自己知道,这背后的付出与坚持。
2018年
杨姨大事记
10万元“合作”一口回绝
从2006年百合网开始推出红娘服务起,网络征婚、电视征婚成为最惹眼的相亲新方式。历经10年左右,互联网红娘,让相亲打破了地域与熟人圈层的限制,但红娘站这种充满人情味的方式,依旧火热。
2018年,杨雁琴与电台合作开始“空中”牵线。不久,电台连续几周辟谣:“杨姨没有微信,请大家不要轻信扫码加人、进群。”面对这种情况,杨雁琴干脆就弃用微信,“有什么事情,直接给我打电话,来家里。”
后来有另一些人来找她。一个婚介提议,每人先收50元,相亲不成,再收100元,给对方匹配“更高端”的。杨雁琴回答:“方式不同,咱们凑不到一块儿。”今年还有人开出一年10万元的“邀请”,只要她一周去“坐镇”几次,还保证“车接车送”,“我和他们说我岁数大,心脏不好、晕车,去不了。”
如此“没精力”的杨姨,操心的“业务”,早超过了红娘范围。
因为婚期开始定在“5”日,一对男女差点闹崩,“我提议,推迟一周定在‘12’日,农历是双日子还是周六。”杨姨说,“小两口回去‘宣布’,杨姨让改的,皆大欢喜。”
怀孕的儿媳妇非但得不到应有的照顾,还被公公误解,杨雁琴出面调解,该花的钱得花,该批评的事得批评,结亲是奔着幸福去的。
促成了一对残障孩子缔结婚姻,却发现他们家庭符合条件却不会办低保,从写材料到帮着跑,全部办下来。“你说,都到婚姻这一步了,别再为可以解决的事又回到起点。”用杨雁琴的话说,“就在眼前了,我能不管?我必须得管!”难怪有人说,杨姨胸前应该挂两块牌子:“红娘”+“人民调解员”。
杨雁琴笑着说,红娘站和公园相亲比,最大的优势是“我是实名实姓实际地址,我跑不了也不会跑”。她不关注所谓的“流量”,但来找她的人,源源不断。
2025年
杨姨大事记
已经带出7批志愿者
开展公益服务,也会遇到误会。
一位大爷曾怒气冲冲地找来:“你们谁是站长?”原来,红娘站的门牌号码就和这位大爷家楼号一样,不少来人因此误敲过门。
杨雁琴耐心解释红娘站都是公益的,“瞧这些孩子都搞不上对象,您不也得着急?”大爷一听,立刻要求参加服务。“我直接‘任命’他为副站长。”大爷要领“任务”,杨雁琴大手一挥:“您唯一的任务,就是把敲错门的孩子、家长们,顺顺利利地‘送’到我这里来。”杨雁琴说,这位“副站长”今年87岁,是年龄最大的志愿者。
第一批志愿者肖桐明,最初是来找对象的,被杨雁琴的热心肠打动,主动留下来做志愿服务。
去年,75岁的卢阿姨来找杨雁琴,本是帮朋友托关系找对象,她看到活动大多开销都是杨雁琴个人承担,志愿者想要分摊费用总被她谢绝,“这份不计得失的纯粹打动了自己,我也得搭把手。”
去年,杨雁琴带着志愿者办了144场相亲活动。她在家中向记者晒照片时说,现在跟随她的已是第七批志愿者,有人已经坚守14年,“这帮孩子也给了我力量。”
2026年
杨姨大事记
“越来越难找”的现实
今年,红娘站的活动进入社区大活动室。8月底的一次家长专场,下着雨,还来了40多人。
热闹之中,她略显焦虑。
“孩子31岁,在国企工作,1.75米的个子,工资每月1.5万元,婚房、车子都有,无贷款,就等个长得差不多的、认头过日子的女孩子直接结婚。”“男方家庭怎么还问我们女方收入多少啊。”“我们孩子硕士毕业,对方学历差些,会不会聊不到一块儿?”……
在杨雁琴眼里,“找不着”都有原因。“家长说的挑与不挑,其实在实际中都要看对方能不能提供更好的保障。”而有些孩子,一方面要看“第一眼”的颜值,另一方面却缺乏人际交往的技巧。
五大类相亲,杨雁琴总结出不少经验。比如她认为成功的关键有时并不在于外在条件,相处的舒适度、真诚自信的态度、两个人在互动中的磨合都很重要;对于大龄青年,她建议“真诚自信”“量体裁衣”,多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思考;而中老年人群,要以结婚为方向,“用法律保护自己。”这些话,都在每次她直面所有人的咨询、谈心中,换着各种方式“润物细无声”……
时代在变,人们的择偶困惑也不断翻新。“现在是一人一个样儿,大家都太现实了。”杨雁琴感慨地说。
手写相亲记录因为“电脑有点冷冰冰”
每天早上8点半左右,杨雁琴一觉醒来,常常顾不上洗漱,电话便接连不断。“杨姨,有没有适合我家孩子的信息?”“杨姨,我等会儿过去看您。”“杨姨,展板送到街道还是家里?”这是周一、周三、周日,没有相亲活动的日常:一天怎么也要接上50通电话。把个人的休息、私事往后放,也就成了她的日常。
每周二、周四、周五下午2点开设家长专场,从不午休的杨雁琴,1点半就赶到街道活动室和志愿者一同布置场地。她自掏300元制作30块KT板,筛选出1000多条相亲信息分类张贴,方便大家查看,而这还只占全部有效信息的六分之一,“贴的都是结婚照多好。”杨雁琴说。
红娘站开办之后,一年就有二三十本信息登记簿。有人统计自2012年起累计信息至少6000条,杨雁琴觉得这差不多只是一年的登记量。
有人建议把信息录入电脑方便检索,杨雁琴却拒绝了:“电脑有点冷冰冰,大家过来不光看条件,也是来疏解内心的焦虑。”要做“有温度的服务”,不愿简化成冰冷的数据比对,是她读懂了相亲背后藏着普通人的心理压力。
多年做志愿活动,杨雁琴承担志愿者餐费,购置录像机、收纳箱、支架等,前后投入大概3万元。“退休金不多,但够花的。”生活里不讲究吃穿,不少衣服是别人穿着瘦送给她的,中午吃得最好时也不过几块钱的汉堡,但只要是公益活动需要的开销,她一点也不心疼。
周六电台连线节目中,有人觉得杨姨说话太少。在她看来,自己少说几句,就能多留给听众展示自己、寻觅缘分的机会。那些记下的一条条信息,全是实实在在的婚恋诉求,一桩桩需要踏踏实实去办的事儿。
自己感情有憾才“让孩子们必须幸福”
“谁是家属?”
“我就是我的家属。”
有一次,杨雁琴觉得心脏不太舒服去医院做检查。大厅里只剩下她一个患者,护士的一次询问,得到了个令人哭笑不得的回答。
“那一刻,我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杨雁琴一直未婚,年轻时的一段感情,终究没有犟过家人的反对。“虽然失落,但更坚定了一个念头:孩子们必须得搞对象,必须得结婚!”一个个小家庭组成大社会,她要让自己当年的遗憾,不在更多孩子身上重演。
杨雁琴除了心脏有些问题,还有三叉神经痛的毛病,需要吃药及时缓解,副作用是容易犯困。有时候在活动中不舒服,她悄悄提醒志愿者:“你们看我要瞌睡,就掐我一把。”她也承认这份事业很累,“我就觉得有股力量在身后推着我,只能一直往前走。”
她哭过。活动中,她看到残障人士努力展示生活技能,听到他们感恩:“社会没有放弃,父母没有放弃,还有杨姨也没有放弃我们……”杨雁琴说,眼泪真止不住啊……
她在笑。在杨雁琴家里“办公室”的一面墙上,贴满了各种娃娃的照片,她又拿出好几沓塑封好的照片一一铺在床上。“这都是我给介绍成功的父母们送来的,一个孩子有一个故事。”她说,看着这些可爱的孩子,再累也不觉得辛苦,“我看到的是新一段幸福生活的开始。”
采访的那日,雨后天晴。
记者问,未来如何把这份“事业”传下去?
她坐在阳光里说:“我今年64岁,我觉得自己还能干10年,10年之后再考虑后续的事情。”
文/摄 记者 单炜炜 李佳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