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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5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今晚报

一柄小扇舞清风

日期: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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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今年的燥热,似乎格外持久。我斜倚在客厅的卧榻上,空调低沉的嗡鸣在耳畔盘旋不散,像某种固执的低语,将窗外的蝉声都驱远了。忽然念起儿时姥姥的蒲扇,那扇面早已泛黄,边缘用细布密密地缝了一圈。于是关掉空调,推开窗户,任自然的暑气与晚风一同涌入,竟觉得这热浪里带着一丝久违的真切。

  扇子的源流,怕是比文字的历史还要早。晋人崔豹的《古今注》里说“舜作五扇”,也就是说要追溯到尧天舜日的年代。起初是为障日遮面,取一片大叶或几片鸟羽,后来渐渐演变成引风之器物。汉代的纨扇、唐宋的团扇、明清的折扇,材质从竹木到象牙,从绢帛到纸张,形制轮替变换,但那“开合清风纸半张”的妙趣却未曾改变。扇子摇动的,岂止是凉风,更是一部绵延不绝的文明史。

  我18岁之前都是在乡下度过,那时候,白日里暑气蒸腾,到了晚间,家家户户都搬出苇席,摆在当院或房顶场上。大人们摇着蒲扇,舞动清风,驱赶蚊虫,也摇出说不完的故事。我总爱挤在姥姥身边,看她那把用了多年的蒲扇。扇柄被手掌磨得光滑油亮,像包了一层琥珀色的浆;扇面上有几处细小裂纹,用白棉线细细地缝住,像愈合的伤疤,也像岁月的针脚。

  她摇扇的节奏极慢,仿若与天籁合着拍子。左一下,是墙缝里蟋蟀的低吟;右一下,是村外池塘里蛙鸣的和声;轻轻一顿,是星河里流光的静默。凉风习习地拂过我的额发,她的声音也和扇风一样轻柔:“看,那是织女星,正隔着银河望她的牛郎呢。”我顺着扇子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漫天星斗,如碎钻般铺陈在墨蓝的天幕上,那条银白色的河流横贯南北,两岸各有一颗最亮的星,遥遥相望。蒲扇摇啊摇,凉风送来古老的故事,也送我沉入最安稳的梦乡。有时半夜热醒,还能看见姥姥闭着眼睛靠在炕头,手里的扇子仍在摇动,一下、一下,像守护神永不疲倦的翅膀。

  文人墨客与扇子的缘分,更是说不尽的风雅。明代唐伯虎扇面题诗作画,一柄折扇便是半个江南的才情;《红楼梦》里晴雯撕扇,虽是任性,却撕出了女儿家的率真与傲骨;济公活佛那把破蒲扇,摇的是游戏人间的禅意。最令我心动的,是清人笔记里的一则旧事:某年夏日,一位落魄书生途经乡村,见一老农在树下摇扇纳凉。书生上前讨水,老农便将手中蒲扇递给他:“这扇给你,慢慢摇,水就在井里。”书生接过扇子,见扇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竟是劝人“心静自然凉”的俚语。后来书生高中进士,特意寻到那老农,还他一柄精致的折扇,折扇上题的,正是老农的那句话。扇子,就这样在庙堂与江湖之间传递,上至帝王贵胄,下至贩夫走卒,一扇在手,清风自来,众生平等。

  如今的日子,科技的加持让什么都变得便利,空调一开,整间屋子都是清凉的恒温。可那源源不断的冷气,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东西。少些什么呢?也许是那种缓慢的、等待的、与自然一同呼吸的节奏吧。摇扇子的时候,风是断断续续的,时强时弱,你不必急着把它摇得多么猛烈,只消随着自己的心意,快一阵慢一阵都无妨。那风里,带着蒲葵叶淡淡的植物气息,带着姥姥手上的面香,也带着无数个夏夜累积下来的安宁。

  前些年我回老家,曾特意寻过姥姥用过的那柄老蒲扇,可它已经不知所踪。昨日在乡间集市,看到有卖蒲扇的,便买下一把。晚间坐在阳台上,轻轻摇动,久违的微风拂过面颊,心头的燥气也随之沉淀。远处传来邻家孩子的嬉笑声,混着草坪里蟋蟀的低鸣,竟与五十多年前的夏夜一般无二。

  一柄小扇有清风。这清风摇动的,是几千年的光阴流转,是祖辈手心的温度,是慢时光里不肯流逝的诗意。当我们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渐渐遗忘了这种简单的快乐,不妨寻出尘封的小扇,信手轻摇。你会听见,那风里藏着整个童年的星空,藏着岁月长河里无数安静的、微凉的、却足以慰藉人心的瞬间。清风徐来,万物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