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池塘,最惹眼的就是莲。荷叶铺开,绿得像泼了一池子颜料;荷花从叶间钻出来,粉的白的,站在水里,不用人夸,自己就好看。
中国人爱莲,爱得有理有据。宋人周敦颐一篇《爱莲说》,把莲的品格讲透了:“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这哪里是说莲,明明就是君子的模样——出身可以卑微,但品格不能跟着卑微;长得漂亮,但不拿好看当本钱;心里通透,外表正直;不攀附谁,也不招惹谁;名声传得远,但干干净净的。
莲的原产地就在中国。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里出土过距今七千年的莲花粉化石。这个时间跨度让人愣一下——我们祖先还在用石头做斧子的时候,就已经认得莲了。《诗经》里叫它“荷”,《郑风?山有扶苏》里写“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山上有大树,水边有荷花,很朴素的美。
佛教传入中国后,莲的地位又被拔高了一层。佛经里常说莲花“不著水”,比喻人从烦恼中觉悟。寺庙里佛祖坐莲台,菩萨踩莲花,莲成了圣洁的象征。但中国人的聪明在于,把佛教的莲和儒家的莲捏到了一起——既圣洁,又君子,两不耽误。
莲的好,不只是好看,是全身都是宝。荷叶包饭,蒸出来一股清香。荷梗入药,能通气。荷花能泡茶。莲子磨成馅做月饼,也能煮粥。莲藕凉拌、炖汤、炒片、炸藕盒,怎么吃都行。《本草纲目》里把莲的各个部位都收录了,说莲子“补中养神,益气力”,藕“热渴,散留血”。一株植物,从头到脚都能用,还不重样,这在植物里不多见。
采莲是江南旧俗。汉乐府里有首《江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读着就让人高兴,像看见小船在荷叶里钻来钻去,姑娘们伸手够莲蓬,嘻嘻哈哈。后来唐诗宋词里写采莲,就多了点别的味道。王昌龄写“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人在花里,分不清哪个是花哪个是人。李清照写“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贪玩迷了路,慌张又可爱。
我小时候去河边亲戚家,跟着表哥下塘采莲蓬。塘水浑黄,踩下去淤泥没过脚踝,心里直发怵。表哥说,别看泥脏,莲就在这泥里长的,它不怕脏,你怕什么?那时候不懂这话的意思,现在想想,他说了一句挺深的道理。
现在的莲,多半种在公园里给人看。大朵大朵的荷花被镜头围着,像明星。但莲不在乎这个。你就是不看,它也开;你就是夸它,它也不多开一朵。七千年前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
藕断丝连,这个成语也是从莲来的。那丝不是藕的眼泪——你都把我掰断了,我还不连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