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红路的车流长了又短,东兴菜市场的烟火聚了又散。这座陪伴了静海人数十年的老市集,曾是尘土里的吆喝,是大棚下的拥挤与温暖;如今重装新启,变的是敞亮厅堂与规整业态,不变的是刻在静海人日常里的烟火记忆。
曾坐在父亲的肩头,穿越半个市场去买爱吃的炸鸡架,看着父亲每一步蹚起的尘土,我仿佛已经闻到油的香腻与醋的酸甜。如今站在道路整净的大院里,我才忽然惊觉,已有数月没去看望过父亲。
走进大院左转,我看到一群人拥挤在一家炒鸡店铺门口,热油炝锅的滋啦声与静海话的吵闹声仿佛已融进浓浓的炒鸡汤汁。摊主一边颠勺一边在手机直播中讲述着手中铁锅与师傅的种种故事。桌子上整齐摆放着用保鲜膜罩好的干豆角、腐竹、玉米等配菜,和用了一半的鲁花花生油。
老板用锅铲敲打了两下锅沿,随后将一勺油淋入锅中,仿佛湖面初雨;待油热冒出缕缕白烟,一把螺丝椒下锅,香味如水坝决堤般扑面而来,将人吞没在烟火气之中;已经炖透的黑爪麻鸡倒入炒勺,酱色的浓郁汤汁在入锅后激起一缕粗壮的水汽,拥挤到棚顶后又一哄而散;配菜一一入锅,大火猛炒,鸡块与配菜上下翻腾;配菜吸满汤汁,与鸡块一起绽放出更猛烈的香气。这菜也若人生一般,热烈的油滚了辛辣的椒,是少年不惧岁月长的豪勇;浓郁的汤蘸了清白的肉,是往昔岁月慢慢讲的深沉。
排队的人之外,店铺旁摆好了桌椅,两个身着西装皮鞋的中年人边吃边聊,其中年长的嘴里念叨着:“大口喝,早回家,给弟妹孩子们带点儿。”一位骑电动车的大爷带着下学的孙子赶到,边扫码边说:“老板,老样子,一会儿来取。”然后便带着孙子转移到别的摊位。
我想起《韩熙载夜宴图》的故事,世人皆在夜宴里,各有各的悲欢,各怀各的山河。一口炒鸡,慰藉的是妻儿丰衣足食的踏实,一口啤酒,冲掉的是一日低眉应酬的疲惫。我们在人间烟火里相逢,各怀各的清欢与潦草,风一吹,明天照旧来,我们仍在各自的道路上独行。
热闹与孤寂都是生活,我们只需在这温热的人间守着一盏灯火、一口热汤,慢慢走,认真活。我拨通了那个熟悉却又有些许陌生的电话:“爸,今儿晚上去您那儿吃,给您带了炒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