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夜晚，风把一丝凉意吹进窗里，还顺手把楼上的吉他声抓到我耳畔。弹琴人应该是有几年功底的，曲子能完整演奏下来，弹得也算流畅，但那琴声明显有些焦躁，所有的音符都是用力弹拨出来的，像是有意要让别人听到。
吉他属于音量相对内敛的乐器，适合在室内演奏。不像小号，声音极具穿透力，乍一吹响时总能吓人一跳，因而在居民区里很难听到有人练小号，那样会被投诉。我常在公园里、河堤上看到有人在练小号、电吹管、萨克斯等管乐器，旷野消散了它们的音量，听起来感觉温柔许多。实际上，不管何种乐器，如果一直把音量拉满着演奏，都会让人不舒服。
抛开专业乐手不谈，几乎绝大多数普通器乐练习者，最初的练习动机多是炫技，以此获取他人的羡慕和内心的满足感。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社会上流传着一句话，“一把吉他就能赢得少女的芳心”，那时的文艺青年是时尚和潮流的引领者。现如今，流量至上，炫技不只是为了吸引人注意，更是为了流量变现。那些博主在发布演奏视频时说只是记录日常练习，实则未必全然真心。当你身怀一技之长时，就已经有别于普通人；这门技艺再精湛一些，往往容易圈粉，继而获得流量，更有甚者会因此成为网红，甚至实现财务自由。
网上有个“外卖小哥”挺火，他送完外卖后会额外给订餐人演奏一段乐曲，有时是用口琴，有时是用电吉他，遇到客户家里刚好有钢琴，他便即兴弹上一段。几种乐器的演奏技艺都非常娴熟，获赞无数。有网友质疑这是策划拍摄，运营团队故意让他成为“外卖小哥”，这样做的好处是造成身份与能力的巨大反差，从而吸引人们的注意。但更多的人认为，他就是一个有才华的外卖小哥，靠才华赚流量不丢人。不管怎样，他的音乐水平确实很高，“技”炫得也精彩，令人心悦诚服。
说到底，人一旦有了本事，便很难忍住不让人知道，因为爱显摆是人之天性。因而，“完全自娱自乐”就近乎一个很难守住的状态：练习一项技艺自娱自乐或许是初衷，但练着练着就很容易走上炫技之路。不过，爱炫技的人常常在“自嗨”中迷失自我，窥其门径，未入堂奥，只得其形，未得其神，致使演奏技艺停滞不前。
看过一部音乐题材的影片，里面的音乐教授告诫学生：“一个演奏家不仅要能演奏世上所有的名曲，还要记住这些曲子的乐谱，不只是记住自己演奏的乐谱，还要记住总谱。”而一部交响乐的总谱，音符量有三四万之多。再看看网上的这些炫技者，所弹奏的自己引以为傲的那首曲子，音符量不过区区几百个，差距实在不可同日而语。当然，炫技本身不需要多大的曲目量，它需要的是胆量，是敢于站到人前表演的勇气。从某种角度来说，这确实是一个“敢炫才会赢”的时代。只是，没有日复一日沉下来的功夫，没有真材实料的“炫”，往往都难长久。
楼上的吉他声还时常传来，就像一个老朋友在耳语。他弹的那些曲子我熟稔于心，卡住他的地方也恰恰是我当年费力攻克的地方。我想上楼告诉他这样练下去不行，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要指导他的冲动。那样的话，我在他面前便成了一个炫技者。
在不如自己的人面前炫技，并不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