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判一个人,首当考察大节,“大节不亏”“大事不糊涂”,一向是对有成就者的正向赞美。不过,人的大节许多时候是由众多渗透着平常心的细节支撑的,漠视、鄙弃细节,我们想捕捉的大节难免变得虚无缥缈。
杰出人物不仅大节可钦可敬,细节也往往可亲可温。
葛昆元是老新闻人,与不少文化大家打过交道。1984年秋天,他第一次采访施蛰存,告别时对施老说:“专访写好后,我想先请您看一下。不妥之处,请您修改。”这本是采访常规,孰料,施蛰存连连摇手:“不要看,不要看。你怎么写,我不管;你怎么评价我,是你的自由。我不能将我的看法强加给你。……这就叫‘出门不认账’。”葛昆元觉得心里没底,说:“我可能会写错,怎么办?”施蛰存一笑:“那就在你收到集子里时修订。”
1992年5月,葛昆元到北京拜访萧乾,提出一个问题:“萧老,您的住房这样局促,连个书房都没有。我听说,按职务规定,您可以搬到一套大一点的房子去住。为什么您不搬呢?”萧乾听了,笑了笑说:“是有这回事。但是,我们的想法是,我的身体不好,搬家是很折腾人的。我们不想折腾了!只想抓紧时间赶紧做事。与翻译《尤利西斯》相比,搬家是小事。”
想起李叔同来。李叔同一生爱好广泛,喜欢交友。某次,李叔同为养正院的学僧讲课,结尾特地提到一件事:“最近有一位朋友专门给我写了一封信,对我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朋友说我‘以前如闲云野鹤,独往独来,随意栖止’。何以近来竟大改常度,到处演讲,常常见客,时时宴会,简直变成一个‘应酬的和尚’了。”李叔同说,这位朋友的来信让自己羞愧难当,因为对方说的全是事实。不久,在养正院的同学会上,李叔同再次重提此事,并表示自己正在反省“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有一点许多人或许没想到:李叔同口中的朋友叫李芳远,当时只有15岁。两年前,李芳远和父亲专程拜访年近六旬的李叔同,两人因此建立了联系,一直保持书信往来。后来,李叔同前往泉州讲学,当地主政者多次请他赴斋宴,活动过程得到媒体报道。看到这些消息,李芳远大为恼火,写了这封措辞激烈的信。
施蛰存年轻时是新感觉派的代表作家,创作了《鸠摩罗什》《将军底头》等心理分析小说,产生过广泛的影响;1937年后执教于云南大学、厦门大学、暨南大学、华东师范大学,在古典文学与碑帖研究上卓有成效。在常人眼里,这样的人应该特别珍惜自己的“羽毛”,生怕在名声上有丁点闪失,可他偏偏表现了非同寻常的淡泊与豁达。作为翻译家的萧乾誉满天下,先后翻译过《好兵帅克》《大伟人江奈生·魏尔德传》《莎士比亚戏剧故事集》《里柯克小品选》等大批世界文学精品,晚年出任中央文史馆馆长,可他为了填补中国翻译事业的一项空白,放弃了当时应享有的待遇。李叔同是中国文化史上少有的通才,不仅是著名的音乐家、美术教育家、书法家、戏剧活动家,也是中国佛教的一代宗师,交往的朋友从来不乏社会名流,他对一个孩子的批评如此重视,充分表现了其内心深处的平等意识。
上述大家巨擘为人处事的细节都是无意间流露的,自己并未觉得有何了不起,然而,这些细节恰恰折射了他们高尚的操守、宏大的格局、可爱的性情。动人的细节不像某根笋子一夜之间冒出来,只能由一个人的经历、阅读、教养、眼光、情怀共同筑造,没有日复一日的择善而从和经年累月的自我反省不可能抵达。“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是用来形容演员的,美好的细节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