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迹半个多世纪的评剧《海棠红》,于2014年由天津市评剧白派剧团重新搬上了舞台,观众反响强烈,剧场内外呈现火热景象,为当年津门戏剧舞台增添了一抹亮色。
《海棠红》是评剧白派创始人白玉霜从艺生涯的巅峰之作,也是评剧史上第一出拍成电影的剧目。这出名剧的诞生,记述着白玉霜曲折的从艺经历,也是评剧百年史的生动写照。
偶然救场 白玉霜走红津门
白玉霜1907年生于天津,因家境贫困,幼年被卖给评剧早期艺人李景春(艺名粉莲花)为养女,取名李桂珍。
李景春当时在天津最早的评剧班社“孙家班”演出,白玉霜常随养父到戏院后台去玩,喜欢上了评剧。一天,她正在后台哼哼《马寡妇开店》中的唱腔,被班主孙凤鸣(艺名东发亮,评剧早期著名男旦)发现,觉得她唱得很有味,便鼓动她上台“票”一出。白玉霜起初学过京韵大鼓,也上台演唱过,所以并不胆怯,但她没正式学过戏,便嗫嚅?地说:“这出戏我只会半出呀!”“半出也行,后边我接着演。”孙凤鸣当即拍板。就这样,白玉霜第一次粉墨登场。出人意料的是,半出《马寡妇开店》竟然唱红。后来孙凤鸣就正式收她为徒,并给她起了个响亮的艺名“白玉霜”。
白玉霜身材高挑,大眼睛,双眼皮,面貌清秀,扮出戏来妩媚艳丽,非常好看。嗓音宽厚低亮,吐字行腔柔媚好听。孙凤鸣为她“开坯子”,教她《马寡妇开店》《花为媒》《王少安赶船》《雪玉冰霜》等十几出戏。最初她在评剧早期名旦花莲舫的戏班中演配角和唱开场戏,后来花莲舫因为虐死养女一案遁走关东,给白玉霜创造了一个机会。白玉霜19岁时,就接替花莲舫当了主演,渐渐在津京等地唱红。
评剧早期的演员都讲究“高弦高唱、粗犷挺拔”的“大口”唱法。囿于当时的演出条件,现场没有扩音设备,演员只有“高门大嗓”才能应付自如,这也是评剧早期的普遍形态。白玉霜勤奋好学,肯钻研、有追求,在唱腔上她不仅吸收了同时期的花莲舫、李金顺、陈艳梅、刘翠霞、喜彩莲等人的艺术精华,兼收并蓄,丰富自己的腔调,而且还充分发挥自己中低音强、共鸣音好、丹田气足的特长,在演唱方面锐意革新,一改评剧传统老腔老调的演唱方式,充分运用头腔、鼻腔共鸣,唱腔低回委婉、悦耳动听;擅长以腔传情,赋予唱腔浓郁的抒情色彩。她独具一格的唱法尤善于刻画角色悲伤凄怆的情绪,感人至深。所以,她演的《秦香莲》《李香莲卖画》《临江驿》《玉堂春》《赵芸娘》等悲剧,独具自家面貌,最为拿手。她还经常观摩京剧名家程砚秋、尚小云的戏,吸收了京剧的台步、手势、水袖等程式动作,丰富了表演手段。在早期评剧演员中,她的身形动作公认最为优美考究,这也为她驾驭不同题材剧目、塑造不同类型的角色夯实了基础。自然,她在唱腔改革的过程中也遭遇了不少阻力:同行指责她不守旧规,说她“拿鼻子眼哼哼”;一些观众也觉得她演唱不卖力气。但她始终坚持自己的艺术道路,久而久之,这套独树一帜的唱法逐渐得到同行与观众的认可,评剧“白派”由此广为流传,白玉霜也当之无愧成为评剧白派艺术的鼻祖。
白玉霜出道之后,除了偶尔出关到东北地区演出之外,主要活动范围多在津京。1934年她到北京(时称北平)广德楼戏院演出,戏码有《马寡妇开店》《因果美报》《锔碗丁》《贫女泪》等好几十出。其中有一出叫《拿苍蝇》。这个戏的内容很简单:三个苍蝇精迷惑两个书生,后来妖精被降伏。白玉霜在这出戏中饰演的苍蝇精扮相较出格,迎合了当时观众的低级趣味,所以比较上座,连当时市政府的官员们都来看。一天,时任市长的袁良来看戏,散戏后派人送帖子请白玉霜吃饭,被白玉霜婉拒。这下惹恼了袁良,没过三天,广德楼的夜戏《贫女泪》刚散场,几个背枪的警察突然闯入后台,借口白玉霜演的《拿苍蝇》太“粉”,有伤风化,下了驱逐令,由警察押解,当场逼着白玉霜上火车离开北京。
经此挫折,白玉霜一度灰心丧气。翌年恰好上海来人邀她去演出。此前,天津评剧名伶爱莲君、钰灵芝已在上海“跑码头”,但演出并不景气。上海恩派亚大戏院想邀白玉霜赴沪三班合演,以加强阵容,增强号召力。对此白玉霜起初有些犹豫,她对养女李再雯(即小白玉霜)说:“上海滩不好进,现在爱莲君、钰灵芝在那里撑不住。去了是三班联合,都是有名有姓的角儿,不卖大力气,让人家压下去,这个跟头可栽不起啊!”再雯安慰说:“娘,别担心,您的‘玩意儿’好,上海有识货的主儿。即便唱‘黑’了,大不了还回天津卫咱再闯荡。”就这样,白玉霜率领华北评剧社于1935年7月离开天津,到了上海献艺。
逼走上海 她因祸得福
到了上海,白玉霜与钰灵芝、爱莲君合作,三大主演同台献艺,不分主次,各展所长。起初上座率尚好,红火了一阵子。但观众仅局限于在沪的北方人群,当地人对评剧远不如对京剧兴趣大,再加上戏码陈旧,总是那么几出戏,缺乏新鲜感与号召力,渐渐票房萧条,观众越来越少。
后来,戏院经理突发奇想,提出要他们与天蟾舞台的京剧班社合演一出《潘金莲》以增强号召力。白玉霜他们对这个想法很感兴趣,姐仨在一起合计,钰灵芝和爱莲君都认为白玉霜会表演、能做戏,主张她去演潘金莲。经不住她俩儿一再撺掇,白玉霜便表态:“既然你们姐俩儿这么看重我,我就去……”就这样,京剧武生演员赵如泉与白玉霜合作演出了《潘金莲》。赵如泉饰演武松唱京剧,白玉霜饰演潘金莲唱评剧。这一别开生面的“两下锅”的演出形式,立即在上海滩引起了轰动。天蟾舞台连续爆满,产生了极大的轰动效应。白玉霜凭借自己的表演才华,把潘金莲刻画为一位饱受富户欺辱、身心受到压抑、为爱而献身的角色。尤其是戏中潘金莲面对杀气腾腾的武松,叙述自己被迫无奈嫁给武大郎以及对武松爱慕之情的大段念白朗朗上口、声情并茂、真挚动人,开评剧念白规范化与情感化之先河,成为经典。后来钰灵芝、爱莲君相继返回天津,留下白玉霜独自在上海挑班,越唱越红。白玉霜在上海不仅首先使用了“评剧”的名称,而且第一个在剧中采用普通话代替早期的冀东语音,对普及评剧艺术作出历史性的贡献。
对于处于起步阶段的评剧和白玉霜的艺术,当时其实是褒贬不一的。上海文化界进步人士田汉、洪深、欧阳予倩、阿英、安娥等看过白玉霜的演出后,出于对大众化民间艺术的热爱,热情关注白玉霜的健康成长与进步,不仅在社会上通过舆论引导评剧朝正确方向发展,而且还为白玉霜提供剧本,帮助她排练新戏。继《潘金莲》之后,白玉霜又演出了《红娘》《玉堂春》《阎婆惜》等剧目,颇受观众好评。
一天,正在上海明星影业公司担任编导工作的洪深,坐着黄包车到临江公寓去看望白玉霜。面对稀客来访,白玉霜和养母李卞氏的心情激动,忙着斟茶倒水殷切招待。白玉霜满脸堆笑:“洪先生,难得您光临寒舍,一定是又给我送剧本来了吧!”洪深回答:“不是剧本,是给你送一部电影。”“电影?”白玉霜一脸茫然。洪深笑了笑说:“我请人给你写了一部电影剧本《海棠红》,内容是写一个评剧艺人的凄惨遭遇,故事曲折,打算让你去演。”同时还告诉白玉霜,京剧名家欧阳予倩,还专门为她写了几段唱词,用上了白玉霜最拿手的“反调”唱腔,非常感人。
白玉霜听了,激动得连连向洪深鞠躬致谢。洪深走后,她同养母李卞氏和养女李再雯念叨起来没完,祖孙三代兴奋得整整一夜未眠。因为电影《海棠红》的配角全由电影演员担任,剧社的演员们没什么事,为了不影响大家生计,她白天照样在戏院演戏,散了夜戏再去电影厂拍摄,虽然整天累得疲惫不堪,但难以抑制的亢奋心情,支撑她在很短时间里完成了电影拍摄任务。明星电影公司对《海棠红》这部电影非常重视,安排了最佳的演出阵容,除白玉霜之外,配角全由当时享誉影坛的演员担任。海棠红的丈夫陆怀仁由王献斋饰演,海棠红的儿子小荣由沈骏饰演,小荣的养母由舒绣文饰演,海棠红的继父由严工上饰演,督军沈万昌由徐莘园饰演……特请经验丰富的电影圈名家张石川担任导演。电影一经放映,立即轰动大江南北,白玉霜也荣膺了“影剧双栖明星”称号,成为炙手可热的红伶。
一出《海棠红》使白玉霜的演艺事业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评剧白派艺术得到广泛传播,推动了评剧的进步与发展。
画龙点睛 白派名剧重生
以继承与弘扬评剧白派艺术为宗旨的天津市评剧白派剧团,在团长、剧团领衔主演王冠丽率领下,自2010年成立后,一直致力于白派剧目的挖掘整理工作,使一批湮没已久的白派经典剧目重现舞台,得到观众的欢迎与好评,成为津门剧坛一匹脱颖而出的黑马。
把已失传数十年的《海棠红》重现于舞台,这一想法萦绕在王冠丽心头多年。这也是广大评剧界人士和热爱白派的观众的共同愿望。然而由于时隔年代已久,《海棠红》一剧的电影拷贝与舞台演出资料,经多方查询始终未有着落。白派剧团费尽周折,通过走访一些评剧老演员,搜集了解了当初《海棠红》演出的只言片语信息。经过改编的剧本,尊重传统、敬畏传统,并以符合当代审美的全新创造赋予了该剧新的生命,使之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新版《海棠红》的情节跌宕起伏,一环紧扣一环。剧中将评剧艺人海棠红的故乡与发轫地改在天津,写她走红之后,受达官富人、地痞无赖欺侮,无奈从天津躲到上海献艺,因为拒做军阀沈万昌六姨太而身陷囹圄;丈夫陆怀仁为还赌债卖了亲生儿子小荣。剧情一步步揭示出旧社会“天下乌鸦一般黑”,戏曲艺人走到哪里也逃不出反动势力魔掌的黑暗现实。
戏中,海棠红被迫到军阀沈万昌府中唱堂会,沈万昌欲霸占她做六姨太。面对威逼,海棠红始终不肯屈服,她唱道:“帅府堂会起风波,要保贞洁命难活。在台上卿卿我我是把戏做,私下里恪守清白不失人格。做艺的虽遭人歧视与冷落,不能够自卑自残丧失品德。”这段唱词充分展现出旧社会的戏曲艺人不慕荣华、坚守贞洁的品格。戏的结尾,海棠红得知赌徒丈夫已将亲生儿子小荣卖给富商邱老爷并已改名邱继宗,她借前往邱府唱堂会的机会,倾诉自身坎坷悲苦的身世:
忆往事百感交集心痛酸,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而谈。家住在天津潮白河畔,两岁卖给陆家六岁入梨园。十五岁登台把戏演,十九岁唱主角组台挑班。海棠红名满津沽万人称赞,都说我唱得好色艺双全。有谁知名气越大麻烦越大,地痞无赖百般刁难死死纠缠要人又要钱。惹不起躲不开实实没法办,无奈何离开天津来到上海滩。
到上海可称是红火一片,评剧皇后的美誉到处流传。不料想我丈夫他把恶习染,赌博成性抽大烟。他竟然丧尽天良把儿子卖,用亲生子换钱把赌债还。他整日里出了赌场就进烟馆,到头来被恶棍杀死在黄浦江边。年迈的公爹死得好惨,满腹悲愤赴黄泉。沈万昌在上海有势有权,贪财好色作恶多端。他要我做姨太想把我霸占,我誓死不从他将我关牢监。在监中三年多备受摧残,我百病缠身气息奄奄。我只说今生今世难把天日见,沈万昌倒台我逃出了鬼门关。在牢中时时刻刻把儿思念,盼望着母子早日团圆。
出狱后我把那上海滩走遍,寒暑无阻寻找我儿整整七年。我找娇儿常常是几天吃不上一顿饱饭,露宿街头受尽了风寒。想娇儿想得我肝肠寸断,日夜啼哭我把眼泪哭干。整日里如痴如癫把娇儿喊,娇儿啊! 娇儿啊!你在哪边……小荣你在哪里?莫不是你已经离开了上海,小荣你在哪啊!你在哪里!若不然你遭不幸离开了人间。我活着只有一个念头,与我儿见上一面。这个念头,使我苟延残喘撑到今天。
这一段如泣如诉的唱腔,不仅道出了旧时代戏曲艺人遭受的折磨与苦难,也博取了富商邱老爷夫妇的同情与怜悯,最终让海棠红母子相认,邱府也将海棠红收留。正如剧中结尾合唱:“悲欢一曲海棠红,母子团圆有善终。人间自有真情在,风雨过后见彩虹。”圆满的结局,深化了全剧的主题立意,颂扬了人性之美,彰显了中华民族传统美德,让观众在欣慰之余,获得深刻的道德启迪。
改编后的剧本塑造出一个屡经磨难仍恪守品格、心怀真情的海棠红形象,让这一人物具备了鲜明的艺术典型性。剧本还在唱词与念白上几易其稿,精雕细琢,同时对唱腔板式设计制定了细致具体的要求,力求一字一腔贴合主人公的人生遭遇与心境变化,契合人物性格逻辑。如在新编的“寻子曲”唱段中,板式采用了“摇板”,唱词则摒弃了华丽典雅的词藻,代之以“小荣,你在哪里”“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想你”等这样朴实无华的词句,生动凸显出海棠红十年寻子途中几近崩溃、神志恍惚的心理状态,字字泣血、声声含泪的悲剧效果极具感染力,能够引发观众的强烈情感共鸣。
评剧《海棠红》重现舞台,在主演王冠丽如泣如诉的动情演绎下,观众无不为海棠红坎坷悲苦的人生际遇、自尊自爱的高洁品格、真挚深沉的母爱所打动,为之动容落泪。该剧上演后久演不衰,斩获多项荣誉:入选国家艺术基金2015年度大型舞台剧和作品创作资助项目;2018年10月12日由天津滨海国际影业有限公司与天津市评剧白派剧团联合摄制为评剧电影,于当月26日杀青,先后斩获2019年第十五届中美电影节金天使奖“年度最佳戏曲电影奖”、2020年第五届中国戏曲电影论坛暨展映“优秀戏曲电影奖”;2020年入选“普天同映”项目,从五百部影片中遴选出二十五部展映作品,《海棠红》是其中唯一的戏曲电影,在北美三十家影院连续放映三周。此外,2020年美国好莱坞电影学院授予王冠丽“中国戏曲承传大师”称号,影片还斩获2021年首届北美电影节“最佳戏曲长片提名奖”,收获了广大观众的一致好评。2016年4月录制为“中国戏曲像音像集萃”剧目,自2021年10月12日在央视戏曲频道首播,反响热烈,应观众要求至2026年7月20日已陆续播出十三次。
评剧《海棠红》的焕新重生,不仅让评剧白派艺术得到广泛推广与推崇,更彰显了津门文脉历久弥新、生生不息的独特魅力,为底蕴深厚的天津地域文化积淀增添了全新的时代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