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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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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墙”之内

日期: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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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玛尔伦·豪斯霍费尔当然不会知道,在她去世多年以后,这个世界给了她多少赞誉:她的小说《隐墙》被视为女性版的《鲁滨逊漂流记》,而她自己则成了亨利·梭罗(《瓦尔登湖》的作者)的后继者。很难说玛尔伦对鲁滨逊的遭遇有着怎样的共情,但至少她从来无意将自己的作品当成野外生存的实用指南。同样,尽管她常常声称,“我从不写自己经历之外的东西。我笔下的所有人物,可以说是我自身的一部分,是我非常了解的、分裂出来的个性”,我们仍然无法相信在她的生命中曾经有过归隐山林、离群索居的经历——她是护林员的女儿,是牙医的妻子,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是作家,但绝不是无所不能的六边形战士。所谓“隐墙”,不过是一次精妙绝伦的想象。

  《隐墙》的开篇有一次出行。叙述者“我”是一位中年家庭主妇。4月底的某个清晨,“我”与朋友一起开车去山里的狩猎小屋度假。这栋小屋靠在山脚下,“是一栋两层楼的木制别墅,由巨大的原木建造而成,至今依然保持着良好的状态。一楼有一个农舍风格的大型厨房,厨房旁边有一间卧室和一个小房间。二楼有三个供客人居住的小房间,外面有一个木制阳台。其中最小的房间是我住的”。这样的房间还算舒适,但“我”并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没过多久,“我”的两个朋友就在返回村子的路上神秘失踪了。

  更要命的是,当“我”带着猎犬原路折返,试图寻找朋友的下落,“我”却发现曾经四通八达的山路竟然被一道透明的墙阻断了。这道墙光滑而又寒凉,伫立在距离“我”仅仅三米远的地方。每当“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就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这道墙壁现在逐渐向山上爬升,爬到了山坡草地中间的一片落叶松那里。从这里,我还可以望见另外两栋农舍和一部分山谷”。此时,“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过去的生活就这样戛然而止了”:山中空无一人,汽车抛锚,收音机没有任何信号,而“我”则是被迫远离文明社会的文明人。

  好在,“我”并没有就此陷入崩溃,更不会想要凿穿墙壁逃出去。相反,某种疯狂的希望驱使“我”远离内心的绝望,振作精神好好地活下去。于是,就有了这样的情节设定:“我”亲自动手改造了狩猎小屋的内部陈设,将朋友留下来的羊皮毯子铺在床前,为整天陪伴自己的猎犬安了家;“我”在墙边插满树枝,希望有朝一日那些深深浅浅的绿色能够治愈自己的不安;“我”在山谷里偶遇一头奶牛,又收养了一只四处流浪的猫咪,还在山间开垦田地、收割干草、播撒豆子、栽培土豆,开始了自给自足的山居生活。

  看到这里,不禁会想到卡夫卡的短篇小说《地洞》。故事的主人公与《隐墙》里的“我”一样,都待在人迹罕至的幽闭空间里。在卡夫卡的描述中,这是一个位于地下的隐蔽通道,“它只露出一个大洞,其实这个洞哪里也不相通,走不了几步,便碰到坚硬的天然岩石”。如果说,《地洞》完美地展示了卡夫卡标志性的荒诞,那么,支撑起《隐墙》的则是某种自然而然迸发出的女性的坚定与隐忍。恰恰正是有了这种坚定与隐忍,“我”才能将日复一日的家务劳动当成治愈内心伤痛的利器,与动物共存,与自然共生,重建内在的秩序,仿佛自己从来不是文明崩塌的受害者。

  问题是,难道这就是我们津津乐道的末日寓言?事实上,玛尔伦从来没有沿用此类小说惯用的套路,将人与自然的对抗发挥到极致。如果可以忽略“隐墙”为整个故事带来的不确定性,似乎谁都不难从她冷静的姿态中找到一点寻常生活的烟火气——这是玛尔伦与太多作家的不同。她见证过世界大战的惨烈,又对世间万物抱有相似的悲悯,更愿意穷尽一生之力,复原那些早已失落的日常片段。她之所以写《隐墙》,在意的不是在变故来临之时如何完美地避开所有伤害,而是如何挽留终将离她而去的日常生活。换言之,如果连正常的生活都一去不复返了,我们引以为傲的文明还能剩下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