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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5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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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铁中

日期:08-25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17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每天上完夜班都会坐地铁回家,尽管很晚了,车厢里仍有很多乘客。

  地铁也是个观察世界的窗口。美国金融作家迈克尔·刘易斯的纪实文学《大空头》中曾提到,华尔街的交易员丹尼·摩西每天要坐开往纽约市中心的通勤火车。他喜欢观察乘客,并能一眼识别出同行。他说,如果对方拿着黑莓手机,那么他可能是做对冲基金的,正在查看亚洲市场的损益;如果他在火车上睡着了,那他可能是属于销售部门的经纪人,并且在这次金融危机中毫发无损;如果他穿着看球赛的休闲装,说明他的业绩很好;如果他穿着正装,那通常意味着他遇到了麻烦,正要去见某个能给他钱的人……

  在夜晚的车厢里,大都是沉默的年轻人,很少有人交谈,他们或许是写字楼的职员(衬衫、西裤或半身裙),或许是IT企业的“码农”(格子衫、双肩包),那些眼睛都快睁不开的人,或许是刚刚下播的主播们。大多数乘客穿着很随意,你很难分辨出他们的职业。

  大约在十年前,同样是一群年轻人,你常常可以看到他们在车厢里不停地接电话,说的都是“聚焦、落地、价值”,他们对未来踌躇满志,话语间常常带着“核心资产、种子期、天使轮”。现在,所有人都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这或许是他们休息的方式。

  无聊的时候,我也会看车厢里的广告。有这样一个平面广告:两对夫妇捧着包装精美的保健品,露出雪白的牙齿向你微笑。每次看到这个广告,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后来我注意到广告下方的一行小字:图案由人工智能生成。尽管模特表情生动,但他们却是由算法生成的虚拟人类。

  科技最初的作用,是解放人们的手脚,就像这列车,能带我们去很远的地方。之后科技不断向上演化,开始替代我们大脑中记忆和计算的部分。而到今天,它已经替代人类的思考和推理能力。

  有些人乐观地认为,人工智能会不断提升生产力,未来的人们可以享受科技的红利, 人类就不需要这么辛苦工作了。英国著名经济学家凯恩斯也曾这么想过,1930年,当时的科技突飞猛进,他写下了《我们后代的经济前景》一文。在这篇文章中,他乐观地预测,到了21世纪初,人们每周的工作时间将缩减至15小时。他不会想到,一百年过去了,科技已经发展到他无法想象的地步,但深夜的地铁上还坐满了刚下班的人,人们每周的工作时间仍然停留在40小时左右。在人工智能时代,每个人都需要努力证明自己不能被替代的价值,未来可以躺平的想法恐怕并不现实。

  车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一排排的拉环如同海葵的触手,在洋流中轻轻摆动。每个人都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仿佛是一尊尊雕塑。自动门上的到站指示灯,如跳棋般一格一格往前跳动,安静的车厢里只有报站的声音:虾笼圩到了……金家渡到了……白洋到了。

  听地铁线的站名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它们仿佛在诉说着自己的历史。在江南水乡的低洼地区,人们筑起了防水护田的堤岸,这就是“圩”。这些河流水塘盛产鱼虾,人们用虾笼、渔网捕虾捕鱼,因此这里叫“虾笼圩”。“金家渡”,从前这里一定有个渡口,船家日复一日在这个江南的河埠来回摆渡,这里曾发生过多少分别和重逢的故事。“洋”是指开阔连片的浅水塘,从前这里水系密布,拥有一大片白茫茫的开阔水域,所以被称为“白洋”。

  这些名字仿佛在帮助我们回忆,如今这些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地方,原本是烟波浩渺的宁静水乡,人们弯腰插秧,撒网捕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地铁到站了,一群人挤出车厢,列车一下子吐出这么多乘客,像是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是一群人涌入,再次坐满车厢,仿佛这是一场接力赛。显示屏上亮起的站名随即暗下,地铁又奔向了下一站。

  时代或许就像这列地铁,承载着过去和未来,承载着失落和梦想,轰隆隆头也不回地驶向远方。